第294章(2/2)
瓷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有些闷,王战江的视线在那堆刚写满字的信纸上打了个转。
这几年内地什么光景他最清楚,从公私合营那天算起,快三十年了,老百姓腰包里一年到头也装不了几张十元钞票。
就算他自个儿,累死累活一年也摸不到一万块的边儿。
这个弯儿他一直没转过来,压根儿就没把目光往港岛那边儿挪过。
方才陈洛提了那么一句,他脑子里才轰地一下炸开——那边的几大家子,现在口袋里的零头都是用亿来数的。
他喉结动了动,端起白瓷杯凑到嘴边,让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遭。
那股涩味儿正好把脸上浮起来的热气压下去。”行,这个我忘了想了。”
把杯子搁回去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你这馆子弄得挺像个样子,就看灶上功夫跟不跟得上了,要不咱们尝尝?”
陈洛眉毛一挑,视线在王战江脸上来来**扫了两三遍,直看得他后颈皮发紧才收了回去,嘴角挂着笑:“接风宴您没用?”
王战江嘴唇翕动了几下。
有些话没法说出口,底下那帮人给他这种头头脑脑摆的酒席,场面活儿那都是一套套的,筷子压根儿沾不上几口真东西。
要不是心里头压着一堆事儿没处置,加上身边坐着自家那口子镇着场子,这会儿他早被几轮酒灌得扶着墙走了。
陈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笑意让王战江忽然觉得,这个他惦记了小一年的年轻人,没以前看着那么顺眼了。
他闷咳了两声,把话头拧了个方向:“别提那个了。
说说你,四九城怎么就不去了?”
话音才落,陈洛脸上那层笑意像被风吹走似的,整张脸的线条硬了起来。
从知道王战江要踏进这个门那天起,他就清楚这个问题迟早要砸到脸上。
白教授和杨教授不提,王战江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王青贵去年就跟他说过,他爹的意思是要他去四九城走一趟,后来断断续续也有人来回传过几次话,他全都拿各式各样的由头给推了。
别的地界也就算了,可四九城那是什么地方?全国上下找不出一个不盘算着去逛逛**、亲眼瞧瞧**的人。
偏偏就是那么个地儿,人家登门请了好几回,陈洛愣是全给挡了回去,脸上看不出半点对那座城的念想。
“怎么,舌头被绑住了?”
王战江瞧着陈洛那张脸,笑出了声,心里头甚至冒出一种古怪的舒坦——好像终于在这小子跟前扳回了一局。
陈洛眼神晃了一瞬,随即摇了摇脑袋:“倒不是不好说,就是寻思不出跑去四九城能干什么。
说实话,我待这边儿挺舒坦的,再说了,我媳妇儿身子重,眼瞅着就要生了,总不能把她搁在家里自个儿满世界乱蹿吧?”
这话听着就没走心。
王战江的目光钉在陈洛脸上,像是要拿视线把那层皮肉掀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可让他意外的是,在他这么直勾勾的盯视底下,陈洛不但不见半点慌张,反而端起茶杯朝他扬了扬,茶水在杯沿上晃出细碎的光。
王战江意识到再追问下去也掏不出什么结果,索性把念头按下。
毕竟陈洛既不是犯人,更不是什么危险分子,他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刁难一个立过大功的年轻人。
话题转了几圈,落在了民生、治安,还有眼下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局势上头。
陈洛摸不准王战江是拿私交在聊,还是代表某种身份在探口风,每一句都斟酌着往外放。
可就算这样,王战江还是被陈洛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话震得不轻。
他虽自认是个粗人,但在四九城那地方混久了,该懂的门道一样没落下。
今天听陈洛这么一掰扯,好些以前想破脑袋都理不顺的事,忽然像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有些想法听着像是天方夜谭,可静下心来琢磨,又觉得那条路未必走不通。
到后来王战江干脆抬手打断陈洛:“你东一句西一句的,我根本记不全。
要不这样,改天你有空,把这些话写成个东西,我带回去慢慢看。”
陈洛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叔儿,咱之前可说好的,今天就纯属闲扯。
话从我嘴里出去,进了您耳朵,这就算是到头了。
您现在让我落纸上,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不行,这绝对不行。”
王战江眉头拧起来:“你怎么好像对体制里头的人特别抵触?为什么?”
陈洛哭笑不得地摇头:“叔儿,您这话说反了。
我不是抵触谁,是那些个想法全是我自个儿瞎琢磨的,能不能落地谁也不知道。
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砸了锅,这笔账算谁头上?我这肩膀窄,扛不动那么沉的担子。
您就当今天听了个热闹,成不成?您要是觉得里头有哪条路子能试一试,那也跟我没关系——功劳归您,赔了您也别来找我。
就当侄儿求您了。”
王战江听完,嘴唇张了好几回,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明白陈洛说的在理——尤其是眼下,虽说表面上**已经平息,可到底该怎么往下走,朝堂上分歧仍然不小。
陈洛一个没任何职衔的普通人,确实不该被卷进那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