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缝里有人(2/2)
自己下不了的主意,索性就交给它来定。
骰子停住,他照着它指的那一边,先往左探了三步。
三步是他的规矩,缝口三尺之内他还认得路,再往里就两说。
三尺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潮气,还有被一盆水按过的安静。
他退回来,蹲下,等,风从坡上下来,绕着铺子走了一圈,谁也没去惊动那盆水。
然后那声就来了,缝里传出一声咚,闷得发沉。
跟封井那夜在井底听到的那一记是同一个声,我不会听错。
第二下隔得跟头一下一样长,不长不短,匀得很,敲砖不会这么匀,人敲东西总要有个起落,急一阵缓一阵。
这声没有起落,一声挨着一声,每声末尾还带一点收。
像人喘匀了一口气,再往下走。
缝里有人!
那个人在数。
一下是一个数,一声挨着一声往下数,数到哪儿就停一下,他跟着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第八下,第九下,还是那个声。
停了。
坡上没有人,铺子里也没有动静,那声就停在第九下,不往下走了。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没等到第十下,他冲着缝里问了一句。
你在数什么?
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缝里没有回声,风也停了半息,眉心那点火苗还是老样子,照旧不晃,没暗下去。
这一路照缝、试断口、贴石听声,桩桩都费灯,灯却一分没动。
他把值守册摊在膝盖上,就着一点天光翻到昨夜那一页。
册子上多出一行字,那行字他没写过,小杜也没写过,笔迹生得很。
写的是临江井廊北角的渗水,说它收了半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一直按在册子上没动。
他在城外头用能力,临江那口井反倒收了水。
老钟说过一句,出城的账不算井账。
那这一笔,究竟该算到谁的账上?
他把册子往前翻,翻到小杜记的那三笔,东廊的砖,北角的渗水,最老那道缝的声音。
最老那道缝那一笔后头添了半行,是小杜的字。
那半行写的是,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他看着那半行字,喉咙里发紧。
洗衣板上那行被抹掉的水字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
井底有人替你数过灯,数到十七就停了。
他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两条还不是同一条,我手上没有凭据。
井底数灯的,和缝里数数的,未必是同一个。
小杜在临江,隔着一座城,没站过这道缝口,倒先把这句写下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认。
小杜连缝口都没站过,凭什么说有人在数?
可他还是把这句抄到新的一页上,抄完又添了一笔,数到第九下停了。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那道缝,这半年他做的事,是替临江把那口井封上。
封上了,井不漏了,城里那些魂送干净了,那一场他赢了,可这边的缝在他封井之后漏得更凶。
坡上那二十几个人年年蹲着等一口活路,铁尺妹妹的灰还在黑市上流着。
我赢下来的那一场,到头来压到了别人头上。
铺子门口那多出来的一盆水,就是替他泼的,风又从缝里出来,带着潮,把膝上的册子吹翻了一页。
册子上的字被风吹得晃,他伸手按住,指腹底下是纸的毛边。
他把册子按住,站起来,往坡上走,他数着那声咚爬回坡上,数到第九下停了。
铺子的灯还亮着,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