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井台夜话(1/2)
两只小马扎摆在井台边上,老钟先坐了,拍了拍另一只。
林晦在他对面坐下,井台上的风比白天凉,吹得人后颈发紧。
老钟从怀里摸出个铁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自己面前,一杯放井沿上。
壶是旧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铁色。
林晦不懂为什么要摆两只马扎,更不懂为什么要给井也倒一杯。
老钟一句话也不解释,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又拿眼睛瞟了瞟井沿那杯。
小杜从廊道那头晃过来,看见这阵仗,皱起了眉。
小杜把那杯水扶了扶。
给井倒水干什么,井又不会喝。
井喝不喝水你管得着吗,先把你那杯端稳了。
这规矩透着股邪性。
他嘴里还嘟囔着。
林晦盯着井沿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像井里自己的影子。
那杯水放上去的时候,井里像是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通了。
给井倒水,图的是倒的那下人得蹲下来。
蹲下去,才听得见砖里的声音。
他带头蹲下去,耳朵贴着井台边的砖缝。
砖里有极轻的响,一下一下,和心跳不是一个拍子,老钟看他蹲下去,嘴角动了动,像是认可了这实用理由。
小杜也跟着蹲了,蹲得别别扭扭。
这姿势比站岗还要累人。
廊道里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风把井沿那杯水吹得晃了晃,水沿溅出来一点,打湿了砖。
这井台夜话,是守井人交接后头一个月该有的。
讲给井听,也讲给接棒的那个人听。
可为什么要讲给一口井听?
说实在的,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讲给井听。
前人这么定,我就这么守,守到今夜才明白,井比人记得牢。
林晦倏地懂了,这井台夜话,那口井是幌子,要紧的是怕人把该记的忘了。
小杜把井沿那杯水碰了一下,杯子一歪,水全洒在砖上,他手忙脚乱去擦。
老钟骂了一句。
你这手比脚还笨,夜话还没讲,就先泼了井一口。
小杜讪讪地笑,气氛倒被这句骂破开了,没那么沉了。
林晦看着那摊水渗进砖缝,隐隐觉得这仪式没那么玄,就是一群人围着一口井,把不敢忘的事说出来。
这夜话我师父传下来时就一句话,接了井的人,头一个月里有一晚得坐下来。
不坐这一晚,往后就容易飘起来。
飘就飘呗,有什么了不得的。
老钟瞪了他一眼。
飘了的人听不见砖里的声音,听不见,那格空名就一直空着。
林晦把这话记下了,觉得老钟今晚每句都像在垫后头那桩事,先把这些规矩的由头铺平。
风把井沿那杯水的影子晃在砖墙上,像另一个人坐在对面,也听着。
老钟清了清嗓子。
讲正事,民国二十六年,临江发大水。
那年值守册抄漏了一个名字,抄册子的人是个生手。
他当时就在场,却没能拦下。
老钟停了很久,才又说。
那年起,井里多了一声敲,多的那声,一直没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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