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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念念的第一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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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末到夏初,日喀则的风慢慢暖了。

工厂院子里的杨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哗啦啦响,方晴开春种在墙角的生菜、小葱都发了芽,绿油油的一小片,沾着晨露的时候鲜灵得很。主车间的天窗总开着半扇,穿堂风裹着河谷的草木香吹进来,吹散了机油味和旧铁锈味,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气,把冷硬的钢架结构都浸得软了。

念念就像这院里的小树苗似的,铆着劲儿长。

比普通孩子快得多。

刚满一个月那天,方晴正给她做抚触,手心抹着润肤乳,刚把她翻成侧躺,小家伙胳膊一使劲,竟自己骨碌一下翻成了俯卧,还梗着小脖子,稳稳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追着窗边飞的麻雀看。

方晴吓得手顿在半空,愣了三秒,连忙扯着嗓子喊小七。少年踩着拖鞋哒哒跑过来,举着便携检测仪测了半天,挠挠头说能量波动很平稳,就是发育速度快了点,大概是始祖基因的缘故,细胞活性比普通婴儿高好几倍。

也就是从那天起,方晴专门找了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林岚同款的黑色封皮,开始认认真真记成长日记。

每天早上量身高、称体重、测头围,数字工工整整写在页首;今天学会了追视,今天抓握力气大了点,今天对着小七笑出了声,细碎的小事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娟秀,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沉甸甸的温柔。

“以后她长大了,可以看。”方晴坐在床边,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落在她发顶,和当年林岚趴在实验桌前写报告的样子,有七分像。

小七蹲在旁边啃苹果,凑过去看了眼密密麻麻的字,撇撇嘴:“她这么小,哪会记得这些。等长大了,早忘干净了。”

方晴笔尖没停,只是笑了笑,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她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我替她妈妈记着,替所有人记着。

记着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笑,第一次开口说话,记着她长到多高时穿多大的衣服,记着她喜欢甜的还是淡的,记着所有林岚来不及参与的、细碎的成长。

等她长大了问起妈妈,就把这本子给她看——你看,你是被很多人爱着长大的,你妈妈也一直看着你呢。

两个月的时候,念念开始发音。

不是普通婴儿含混的咿呀,是清晰的、字正腔圆的单音节。那天小七蹲在小床边,举着个发光的小电子玩具逗她,本来等着她“啊啊”地叫,结果小姑娘盯着玩具看了几秒,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吐出个“亮”字。

小七手里的玩具差点掉床上。

他连滚带爬跑去喊方晴,两人围在小床边,你说一个词我念一个字,看着念念跟着学,从“晴”到“叔”,从“灯”到“风”,音节越来越准,有时候盯着一个东西看半天,小嘴动来动去,像在心里默默拼句子。

她眉心会随着思考泛起极淡的红印,若隐若现,和林岚动用能量时额心的纹路一模一样。方晴看着看着,就会出神,总觉得下一秒,小姑娘就会抬眼,用林岚那种冷静又温柔的语气,跟她讲基因序列的事。

每次回过神来,又会笑着摇摇头——哪能那么快呢,还是个小不点呢。

满三个月那天,念念学会了坐。

方晴在车间地上铺了厚地毯,摆了一堆毛绒玩具,把她放中间躺着,转身去倒杯水的功夫,回来就看见小姑娘自己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小松树,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正认认真真研究上面的珠子。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还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响,像在邀功。

赵铁军刚好转着轮椅从外面进来,停在地毯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夕阳从天窗落下来,在小姑娘红棕色的胎发上镀了层金边,坐得稳稳的小模样,和他在照片里见过的、半岁大的林岚,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嘴角悄悄往上牵了牵,从口袋里摸出个磨得光滑的小木珠子,是他闲着没事用车床废料磨的,递到念念手边。小姑娘立刻松开拨浪鼓,一把抓住珠子,攥得紧紧的,抬头冲他笑,软乎乎的喊了声“公”。

赵铁军的手顿了顿。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了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台灯下,对着那块木头琢磨了半宿,想给外孙女做个小木马。手笨,磨坏了三块木料,才终于做出个巴掌大的雏形,边缘磨得溜光,一点毛刺都没有。

变化最快的,是五个月的时候。

那天是阴天,厚厚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河谷都罩在灰蒙蒙的雨意里,车间里开了灯,昏黄的光铺在地毯上。方晴抱着念念站在廊下看天,手里端着温好的米糊,正想着等下小雨了,就带念念回屋看绘本。

忽然,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

金红色的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像一把巨大的光剑,直直落在远处的青稞田里,把那片天地照得透亮,周围依旧是沉沉的灰,只有那一块亮得耀眼,像舞台上追着主角的光。

方晴正想指给念念看,怀里的小姑娘先伸出了小手。

她抬着胳膊,小小的手指指向那束光,眼睛睁得圆圆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柱,清晰又郑重地,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词:

“妈妈。”

方晴手里的瓷碗晃了一下,米糊溅出一点,落在手背上,温温的,她却没感觉到烫。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念念不是在叫她。

小姑娘的目光没落在她身上,没落在屋里任何一个人身上,就那样直直地、专注地看着那束从云里漏下来的光,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见了光里站着的人。

是林岚。

是她藏在意识深处的、从未见过却刻在骨血里的妈妈。

那一瞬间,方晴几乎要相信,林岚真的就在那束光里,正温柔地看着她的女儿,看着这个她拼了命带到世上的小生命。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方晴抱着念念,站在廊下,看着那束光慢慢移动,看着小姑娘举着小手,一声接一声地、轻轻喊“妈妈”,声音软乎乎的,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

那天晚上,她翻开成长日记,想写下“五个月零七天,念念会说完整的词了”,结果笔尖刚落下去,眼泪就砸在了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那一页上,只剩一行被水痕晕得发毛的字:

“念念今天第一次叫妈妈,对着云缝里的光。她记得你。”

纸页皱巴巴的,全是泪痕,像攒了五个月的想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高原的夏天短,风里已经开始带点凉意,院子里的生菜收了一茬,杨树的叶子也开始往深绿里沉。念念八个月了,个子窜得快,像一岁多的孩子,扶着东西能站得稳稳的,方晴总想着,再过俩月说不定就能爬了。

谁都没料到,她直接跳过了爬。

那天下午,大家都在车间里忙,方晴整理物资,小七调试新的信号接收器,赵铁军坐在轮椅上擦枪,念念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站着,手里攥着个小木块,自己玩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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