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临之前(2/2)
轰鸣声在瞬间撕裂了虚假的宁静。
两具生化改造人动了。
他们的起跑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伴随着机械踝关节内部微型炸药辅助单元的爆鸣,两道黑色的残影如离弦之箭般撕破了尘土之墙,以近乎贴地飞行的极低姿态,呈交叉S线向着敞开的工厂大门狂飙突进!
而在他们的右后方,八辆轮式突击装甲车同时发出一阵阵狂暴的引擎嘶吼,粗壮的泥地越野轮胎卷起漫天的碎石与黑泥,顺着西侧那条干涸已久的深沟渠,如同一群嗜血的铁甲巨蜥,呼啸着包抄而去。
中层围墙上,阿伦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烂,鲜血顺着下巴淌在冰冷的胸挂弹匣上。
“头儿!他们动了!冲门了!侧翼的车队下渠了!”
王烈趴在水泥矮墙后,反器材狙击步枪那截粗大的枪管死死压在一段工字钢上方,枪口的消焰器甚至没有产生一丝晃动。他的右眼通过二十倍高精度光学瞄准镜,将那个狂奔中的生化改造人死死套在十字分划线的中心。
他的大拇指就压在击发扳机前方不到两毫米处。
但他没有开枪。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去看那个速度快得惊人的生化兵,而是用余光扫视着院子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院子里,念念动了。
她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寻找掩体。在两具生化改造人冲至距离大门仅剩五百米的刹那,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走向了庭院西侧那座早年遗弃的重型龙门吊底座。
底座旁,竖着一根足有一人粗的铸铁排污主管道。管道因为数十年的风吹雨淋,外表早已剥落出层层叠叠的红褐色锈壳,上面那只原本用来控制酸液泄洪的巨大手轮,早已被王烈前天夜里用钢锯锯断了限位销,只用一根极细的尼龙绳虚虚地吊在半空。
念念走过去,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弹簧折叠刀。
啪嗒。
刀刃弹出的脆响,在门外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她没有直接去割绳子。
她站在管道旁,缓缓侧过头,将左耳轻轻贴在了冰冷的铸铁管壁上。
当——当——当——
隔着数米厚的岩层和泥土,管壁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震颤。那是八辆重型轮式装甲车那庞大的车重,在高速通过三号排水渠正上方那座脆弱的预制板桥面时,所引发的周期性地基形变。
重达二十吨的装甲车,正在一辆接一辆地压上那片被强酸腐蚀了整整三十年的地下空腔管网。
“一辆……”
念念轻声数着,眼睛微微弯起:
“两辆……”
“五辆……”
“全部进去了呢。”
在数到第八声震颤的同一瞬间,门外四百米处的开阔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而刺耳的金属断裂脆响!
咔嚓——轰!
那是跑在最前方的猎犬一号。
就在他跨过一条看似普通的浅土沟时,右脚踝那处被念念提前预判过的微型高压液压缸,在连续承受了上百次超载冲击后,密封环终于彻底爆裂!
高压抗磨液压油在瞬间化作一团灼热的白雾从他的脚踝处喷射而出。失去了液压支撑的钛合金关节在着地的刹那,直接以一个极其恐怖的九十度反向角度扭曲折断,断裂的合金骨刺狠狠刺穿了外层的碳化硅装甲,带着撕裂的生化人造肌肉,深深扎进了冻土泥泞里!
原本保持着近百公里时速的高速残影,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态平衡。
轰隆!
两百多公斤的机械躯体像一颗失控的炮弹,重重地砸在地上,在荒原的硬土上犁出了一条深达半米、长达三十余米的巨大沟壑,沿途撞碎了三块重型水泥预制板,最后狠狠嵌进了一座倒塌的水塔底座里,碎石与断裂的机械构件如暴雨般四散激射!
“一号中伏!右肢传动系统机械故障!这不是地雷!重复,这不是地雷!”
后方的猎犬二号在狂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狂吼,身形猛地向侧方滑跃,试图去掩护失控的战友。
然而,就在他滑跃停滞的这半秒空档里——
院子里的念念,手中的折叠刀极其轻巧地向前一抹。
铮!
悬吊着铸铁主阀门的尼龙绳应声而断。
重达数百公斤的实心铸铁闸板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顺着抹满了黄油的滑道轰然下坠,严丝合缝地砸进了底座的卡槽里!
砰!!!!
一声沉闷如地底滚雷般的撞击声从地下数百米深处轰然炸响!
被截断的不是普通的污水。
是那片原本深埋在化工厂地底、积存了数十万立方米的强酸性高压工业废液。在主泄洪通道被强行截断的瞬间,恐怖的液体压强顺着早己锈蚀不堪的管网,以唯一的逆流路径,疯狂地冲向了西侧地势最低的三号排污渠!
轰隆隆隆隆——!
西侧的荒原突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
三号排污渠那条绵延数百米的坚硬混凝土盖板,在地下高压酸液的狂暴冲击下,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环爆裂!
浑浊、粘稠、泛着惨绿色泡沫的强酸性液体伴随着刺鼻的白烟,冲天而起高达十余米,将整条排污渠彻底变成了一条沸腾的腐蚀性火龙。刚刚全速冲进沟渠的八辆轮式突击装甲车甚至连倒车的机会都没有,车底脆弱的防护装甲在瞬间被高压酸液冲开,浓烟裹挟着刺耳的滋滋声,疯狂地从车体每一个缝隙里钻了进去!
“啊啊啊!底盘被溶穿了!动力电池起火!”
“转向机构锁死!车轮脱落!弃车!快弃车——!”
通信频道里瞬间充斥着绝望的惨嚎与刺耳的短路警报音。透过漫天的绿色酸雾,王烈在围墙上清晰地看到,那两辆引以为傲的八轮装甲车,轮胎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就被酸液化作了一滩冒烟的黑胶,车体侧翻在泥沟里,内部的穿甲弹药在高温炙烤下开始接二连三地诱爆,一团团橘红色的殉爆火球在浓雾中接二连三地冲天而起!
“漂亮……真特么漂亮……”
王烈趴在矮墙后,由于极度的亢奋与震撼,他脸上的每一块横肉都在微微抽搐。
这一场原本被所有人视为必死绝局的突袭,甚至没有消耗拂晓一颗步枪子弹,新基石引以为傲的侧翼突击群,就在大地的怒吼声中彻底化作了废铁与火海。
“该收尾了,王头儿。”
小七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围墙的另一侧,战术平板上的红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个嵌在水塔里的铁皮罐头还没死,他的胸腔微型聚变堆正在过载,准备自爆!”
“自爆?”
王烈冷笑了一声,右眼再次贴紧了瞄准镜。
透过弥漫的烟尘,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座废弃水塔的废墟深处。
猎犬一号正挣扎着试图从碎石堆里拔出半截残破的身躯,胸口那块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弹胸甲,在刚才的剧烈撞击中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露出了里面幽蓝色的反应堆核心。
“问问他,他的工伤保险包不包被大口径穿甲弹开膛破肚。”
王烈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他的食指极其平稳地扣下了扳机。
轰!!!!
十二点七毫米反器材狙击步枪的枪口爆发出了一团长达半米的巨大火舌。
灼热的钨芯穿甲弹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撕裂了空气中的酸雾与狂风,在千分之二秒后,精准无误地从那道两指宽的缝隙中贯穿而入,将那颗正在过载的反应堆核心生生轰成了粉碎!
轰隆——!
一团刺目的蓝色等离子火球在水塔废墟深处骤然膨胀、坍缩,随后化作一阵狂暴的冲击波,将整座残存的塔身彻底掀翻在地,残存的机械零件化作燃烧的流星,四散崩落。
整个世界,在这一声巨响后,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排污渠里还在滋滋作响的浓烟,以及远处装甲车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五、平原上的溃退与晨曦中的回响
地平线那头。
新基石合成营的前锋主力,那堵原本不可一世的泥尘之墙,猛地停滞住了。
在指挥车内,肖恩营长手里的咖啡杯摔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片,黑色的液体在他昂贵的皮靴边蔓延,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全息沙盘上,属于侧翼突击连的八个绿色信号标,已经全数变成了代表彻底失联的猩红色问号。而在大门正前方,那两个耗费了第七研究所数千万预算的生化改造体,一个信号中断,另一个在目睹了同伴被瞬间狙杀后,正以近乎惊恐的姿态向后疯狂逃窜,甚至不敢回头开哪怕一枪。
未知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这位帝国正规军指挥官的心脏。
没有伏击阵地。
没有正规军的交火线。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们甚至连对方的阵地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一支装备精良的突击连队和一具生化兵器就被以这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彻底抹杀。
地底下的酸液、精准计算好的机械疲劳断裂点、仿佛能未卜先知的超远距离反器材狙杀……
在肖恩的大脑推演中,这绝不是一群叫花子能做到的事情。在这座破旧的厂房里,一定隐藏着前代文明某种具备完全战场感知能力的超级AI,或者……那个女疯子留下的幽灵,真的正盘踞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胆敢踏入禁区的人。
“撤退……”
肖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掩饰的败亡与屈辱:
“全队后撤五公里!脱离接触!呼叫师部……我们需要轨道侦察支持!这鬼地方有魔鬼!”
轰隆隆……
远处的钢铁巨流开始慌乱地调头。重型步战车的履带在泥泞中疯狂打滑,相互挤压,原本整齐肃杀的阵型,在未知与恐惧的驱使下,演变成了一场狼狈不堪的溃逃。那堵不可一世的泥尘之墙,最终化作了一道仓皇西去的浑浊烟柱,缓缓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厂区内。
硝烟的味道逐渐被风吹散。
中层围墙上的志愿者们陆陆续续探出头来,看着远处溃退的敌军,有人开始发出不可思议的欢呼,有人直接瘫软在泥浆里抱头痛哭。
方晴快步从指挥所里跑了出来,身上披着的那件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踩着碎石一路跑到龙门吊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眼前这个正用衣角擦拭折叠刀的小女孩。
“念念……”方晴的声音沙哑,眼眶发红。
念念回过头,对着方晴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又极其温暖的微笑:
“方晴妈妈,水开了吗?刚才数数数得有点口渴了。”
方晴一怔,随即又哭又笑地一把将念念抱进了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开了……开了,里面加了糖,全给你留着呢。”
赵铁军踩着那副新安装的假肢,一步一步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老人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他站在天井中央,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平息的烟尘,又看了看被方晴紧紧抱在怀里的孙女。
老人抬起头,望向那片终于被狂风吹散了铅云的天空。
一缕真正明亮、纯净的阳光,穿透了重重阴霾,笔直地垂落在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废弃工厂上,洒在那些生锈的铁轨上,洒在那面千疮百孔的断墙上,也洒在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脸上。
风又吹了起来。
这一次,风里没有了机油与铁锈的冰冷腥味,反而带着泥土深处那股混合着草根与微温的、属于春天的微弱气息。
念念从方晴的怀抱里轻轻探出小脑袋。
她把手重新按在胸口,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大地在呼吸,赤碑在轻唱,而母亲那道曾经孤独穿行在冰冷黑暗里的回声,终于在这片破晓的荒原之上,找到了属于它的同伴,找到了这片土地上最顽强、也最温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