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依的发现(1/2)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阿依蹲在中立区东侧的物资棚里,面前摊着七八个木箱和两张物资清单。
中立区的物资棚是用废铁皮和旧木板拼起来的,四面漏风,但屋顶还算严实,至少下雨的时候不会把里面的东西淋湿。棚子里堆着各种东西:粮食、布料、工具、药品,还有几个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上面用炭笔标着来源。阿依今天的任务是把新基石刚运来的那批地质样本清点入库。这种活儿她做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干。
她打开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手停住了。
箱子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十几块石头,大多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岩石。但有一块不一样。它的个头比其他的小一圈,颜色却偏蓝,像有人在灰褐色里滴了一滴蓝墨水,又搅得不太均匀。阿依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石头是凉的,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块蓝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石头的底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纹。阿依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她把石头放在桌上,继续清点其他的。但每隔一会儿,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飘回去。那块蓝色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和旁边那些灰扑扑的石头比起来,像是误闯进来的客人。
清点完最后一件物资,阿依在清单上写完最后一笔,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出了物资棚。
她在水井边找到了小七。小七正蹲在地上洗一把扳手,水花溅了一裤腿。
“小七,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小七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物资里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小七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扳手往腰上一别,跟在她后面走进了物资棚。阿依把门帘掀开,指了指桌上的那块石头。
小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便携式光谱仪,外壳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她把光谱仪对准石头的表面,按下开关。
光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小七盯着上面的读数,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她把光谱仪关掉,又打开,重新扫描了一遍。读数还是那样。
“你确定这是在物资里发现的?”
“对,新基石运来的那箱地质样本。第三箱。”
小七把光谱仪收起来,脸色已经变了。“这块石头的成分和地下城市里的石材完全一致。前代文明的建材。”
阿依愣了一下。“前代文明?”
“我在方晴妈妈那边的资料里看过光谱比对数据。硅酸盐结构、微量元素比例、还有这种微弱的辐射特征,和地下城市墙壁上的取样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阿依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她以前听念念提过赤碑和地下城市的事,但那些离她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它从哪里来的?”
阿依从口袋里掏出物资清单,翻到第三页,用手指顺着往下找。“从西边的一个废弃矿洞里。新基石的巡逻队在那里发现的。矿洞很深,他们只进去了几百米就折返了。”
小七把清单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矿洞里还有其他东西吗?”
“清单上只写了石头。但巡逻队可能跟新基石那边的人口头汇报过什么,物资清单上不一定有。”阿依顿了顿,“你要告诉念念吗?”
小七把光谱仪装回口袋,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脸上还是很平。“她在北边,我去找她。”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继续整理物资,别让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小七想了想,“石头先放在你这里,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我很快就回来。”
阿依点头。她看着小七掀开门帘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一张清单哗哗作响。
阿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蓝色,灰蓝色,像浅水映出来的天光,又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被磨薄了一层。
她把石头拿起来,放进物资棚最里面那个装零碎布料的箱子里,压在几层旧衣服清单上了。
小七是跑着去找念念的。
从东侧物资棚到北侧方晴的棚屋,要穿过整个中立区的中心地带。这个时间点路上人多,打水的、搬东西的、坐在棚屋门口晒太阳的,小七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快但不显慌张。她心里在翻腾,翻腾得很厉害。
前代文明的建材。出现在新基石的物资里。从西边一个矿洞里挖出来的。
她脑子里把这些信息摆在一起,摆了几遍,每次摆出来的形状都不一样。如果只是普通的石头,新基石的巡逻队不会特意标注在清单上。如果矿洞里只是普通的矿脉,他们也不会“没敢深入”。
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害怕什么?
小七跑到北侧的时候,念念不在方晴的棚屋里。方晴正在桌上翻一本记录册,看到小七进来,抬了抬眉毛。
“念念呢?”
“她去南边的地里了,帮老周看排水沟。”方晴把记录册合上,“你找她有事?”
小七犹豫了一下。阿依发现的那块石头,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她原本打算先跟念念说,但现在念念不在,方晴在这里。方晴的目光很平,但小七知道那个目光底下是什么。方晴什么都能看出来。
“方晴妈妈,”小七说,“物资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光谱扫描的结果,和前代文明的建材一致。”
方晴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把记录册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什么物资?”
“新基石运来的那批地质样本。从西边一个废弃矿洞里挖的。阿依清点的时候发现的。”
方晴沉默了。
小七站在门口,看着方晴的脸。方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念念知道了吗?”
“还没。我刚发现就来找她了。”
“你去把她叫回来。路上别跟其他人说。”
小七点头,转身就走。这次她走的比来的时候更快,心里那团东西更沉了。她有一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大,而她不知道水底下是什么在动。
念念从南边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她在棚屋门口踢了踢鞋底,把泥蹭掉,然后掀帘进去。小七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方晴已经把那块石头从物资棚里拿了过来。阿依用一块旧布包着,送到了方晴这里,然后回东侧继续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石头放在方晴的桌上,蓝色的表面在棚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幽深。
念念一进门就看到了它。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像被什么钉住了。棚屋里的光线很暗,但石头上那层蓝色像是在自己发光。念念看着它,呼吸慢了下来。
“就是这个?”
“是。”小七在她身后说。
念念走到桌前。她伸出手,停在石头上面,隔着一寸的距离,手心朝下。她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温热,从石头的方向漫上来,贴着她的掌心。那种热和她上次在赤碑里触碰到星图的时候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星图的热更集中在指尖,像一根针扎进来。这块石头的热是散开的,从掌心漫到手腕,再从手腕漫到整个手臂,像有人在她的血液里加了一点温度。
她把手放上去。
石头表面是凉的,但内部有东西在动。念念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了。那不是光,不是热,不是任何一种能量。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段空气封进了石头里,那段空气里全是声音和画面,但被压缩得太密了,只能以一种震动的方式传出来。石头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记忆。
念念的手在石头上放了很久。小七和方晴都没有说话。棚屋里只有风推门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念念的心跳声叠在一起。
她把手收回来。
“我需要去那个矿洞看看。”
方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感觉到了什么?”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种温热还没有完全散去,像留在皮肤上的残响。“说不清楚。这块石头里面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留下的记录,可能是某种信息。但它在动,我能感觉到。”
方晴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那块石头,掂了掂。石头的分量不大,比看起来的要轻。她把它放回去,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矿洞在西边。”方晴说,“你去过西边没有?”
念念摇头。
中立区的位置在旧城区的边缘,往东是新基石的势力范围,往西是一片荒地,再过去是山区。那个方向没有补给点,没有巡逻路线,没有可以利用的掩体。中立区的人很少往西边走,因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野草都长不密。
“西边是旧矿区。”方晴说,“以前有人在那里挖过煤,后来煤矿枯了,就没人去了。新基石的巡逻队能到那里,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比我们以为的要大。你如果去,得穿过一片没有掩护的空地,再进入矿洞。进去之后,至少走几百米才能到达他们发现石头的位置。”
“我知道有风险。”念念说。
“你知道风险是一回事,你能处理风险是另一回事。”方晴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很直接,“你不是战斗人员。你没有深入过废土。你连矿区的地形都不熟悉。”
念念沉默了。
方晴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清楚。她不是方晴那种在废土上走过无数趟的老手,也不是小七那种什么环境都能立刻适应的野外型。她的能力在别的地方——她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她能读懂前代文明留下的痕迹。但在矿洞里,如果遇到塌方、毒气、或者别的东西,她的这种能力帮不了她。
“我一个人去。”小七说。
念念转头看她。
“我先进去探路,确认安全了,念念再进。”小七的语气很平,“如果矿洞里情况复杂,我就出来,我们再做打算。”
“你一个人进去也不稳妥。”方晴说,“万一你出了事,外面的人连里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必须两个人以上,一个探路,一个接应。”
“那阿依跟我去。”小七说,“她对物资清点熟悉,对矿洞里的地质结构也有基础。”
方晴想了一下。“阿依可以。但你们俩都不能深入。走到巡逻队到达的位置就停,确认石头的来源,拍些照片回来。念念不能跟你们一起进。”
念念张嘴想说什么,但方晴抬手止住了她。
“不是不让你去。”方晴说,“是你去了之后,如果发现了什么,你的反应会跟别人不一样。你会站在那里不动,你会去感知石头,你会被它带进去。在矿洞里,站在那里不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塌方不会跟你打招呼。”
念念没法反驳。方晴说的是实话。她刚才只是把手放在石头上,就已经被那种震动带走了几秒钟。在矿洞里,在更浓更密的前代文明残留物中间,她不确定自己能控制住多久。
“那我要做什么?”她问。
“你留在中立区,做两件事。”方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星图的简版画完。你已经拖了几天了。第二,研究这块石头。小七和阿依去矿洞的时候会带回来照片和更多样本,你在外面分析。你在外面能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比进去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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