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上(1/2)
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之后,就再没有停过。
念念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确认这一点的。傍晚扎营时她以为只是风穿过某个石头缝或者枯树枝杈的巧合,但吃完干粮、喝完水、把帐篷的最后一根地钉砸进去之后,那个声音还在。很轻,很细,像有人在一面极远极远的大鼓上,用指头尖儿碰了一下又一下,碰得极有耐心。
“你还在听那个声音?”小七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这个人明明在荒野里,却总能活出一种办公室里技术员的气质。
念念没回头。“你听不见?”
小七歪了歪脑袋,像狗在判断声源。然后他摇了摇头。“我只听见赵叔打呼噜。”
“赵叔没在打呼噜。”
“那就是我的肚子在打呼噜。”小七拍了拍自己的腹肌位置,拍出一声闷响,“下午那包压缩饼干可能是假冒伪劣,吃完之后我总觉得胃里在开研讨会。议题是‘为什么又是压缩饼干’。”
念念被他逗得嘴角一弯,但弯到一半就收了回去。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赵铁军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望远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念念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像注意到温度计上水银柱往下走了一格。
“什么东西?”她问。
“不确定。”赵铁军把望远镜递给她,“你自己看。”
念念举起望远镜。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更暗了,轮廓很钝,像用墨汁在宣纸上随便抹了一道。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光,没有移动的物体,连一块反光的石头都没有。但她放下望远镜之后,那个“有东西在动”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
“赵叔,你觉得呢?”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他的沉默念念现在已经能分出好几个品种:有“我在想”的沉默,有“我不想说”的沉默,还有“我说了你未必信”的沉默。这次大概是第三种。
“你妈以前在这附近站过。”他终于开口,“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觉得是胡扯。”
“什么话?”
“她说北边的地皮不太安分。我当时问她什么叫不太安分。她说,就是字面意思。地皮它自己有想法。”
念念愣了一秒,然后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话还真像妈妈会说的。方晴讲事情自带一种风格,把复杂的东西说得像在聊菜市场的白菜。地皮有想法,观众听得懂,专家急得跳脚。
“所以你现在信了?”
“我站在你妈边上,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感觉到了。”赵铁军把望远镜收进套子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脑子里的话找位置放,“你现在也感觉到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问题不在我身上。问题在——你们这类人身上。”
“哪类人?”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把一个保温杯递过来。“你妈那类人。接过她活儿的那类人。你自己说的,替她走完。”
念念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热气扑在脸上,很暖。她喝了一口——是姜茶,不知道赵铁军什么时候煮的。这个人的温情从来不打招呼,都是直接当物资发。
“赵叔。”
“嗯。”
“你说我妈在这附近站过。她当时还说了什么?”
赵铁军仰头看了看天。天色暗得很快,星星已经开始冒头了。他像是在从星星上面找答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念念耐心地等着,她学会了不去催赵铁军的沉默,因为催了也没用,而且这个人沉默着沉默着就会自己开口,像水壶烧到一定温度自己会叫。
“她说,像是在等什么。”赵铁军终于说,“我问等什么。她说,它等的东西不在北边。在过来的路上。”
念念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姜茶的温度隔着铁皮传过来,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开。
“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有用吗?”赵铁军反问,“你十岁的时候我告诉你北边有东西在等,你能怎么办?跑去跟方主任说我要去看看?”
念念想了想十岁的自己。十岁的念念大部分时间在跟飞机模型较劲,最大的烦恼是方晴不让她在房间里用胶水。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北边有东西,她的第一反应大概会是:那东西能拆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因为你问的是‘什么东西’,不是‘怎么办’。”赵铁军说,“问什么东西的人,能听答案。问怎么办的人,我只会告诉他怎么办。”
念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赵叔,你其实特别会说话。”
“不会。我只是懒得说废话。”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行了,姜茶喝完,早点睡。明天开始地形变了,大家都要留神。我去跟小七商量一下把无线电功率调到最高档。”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这个人真有意思,关心你的方式就是:假装不关心,但是姜茶煮好了,望远镜擦干净了,无线电功率也提前想好了。
小七那边已经在翻他的装备箱了,嘴里还在念叨:“功率调最高?那电池消耗快啊……赵叔你知不知道供电是一回事功耗是另一回事,你两个别混为一谈——”
“那就调第二档。”赵铁军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给他争论的余地。
小七一脸悲愤地回头冲念念喊:“念念姐!你给评评理!赵叔他根本不懂电!”
“我懂不懂电不重要,”赵铁军边走边说,“我懂你——你会想到办法的。”
小七张了张嘴,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咽回去了。然后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手上却已经开始改装电池盒了。念念觉得他嘟囔的内容大概包含“被看穿了”和“明明我是技术员”两个核心要素。
阿依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她一直在里面整理样本袋,这会儿大概是完事了。“念念,你刚才说的那个声音——什么样的声音?”
念念想了想怎么形容。她不想用太抽象的词汇,但那个东西本身就不太具体。“像一根弦。从北边拉过来,绷得很紧。今晚有人在拨。”
阿依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鬼”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在老城做地质分析的时候,有一条数据一直对不上。这一带的地下结构在最近三个月里微震频次增加了百分之十几。幅度很小,不会塌方也不会地震,但趋势是往上走的。”
小七从电池盒上抬起头。“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不知道它有用。”阿依说得很平,“我以为是采集误差。但现在念念说她能听到——那可能不是误差。”
念念看着阿依。这个人的思维方式特别清爽:数据说话,听到新信息就修正结论,不纠结,不找补,不翻旧账。念念很喜欢这一点。
“阿依姐,你那个数据能看出什么来吗?”
“看不出。百分之十几的微震增量太小了,就像你站在大桥上,发现桥比昨天多颤了一点点。你知道有事,但不知道什么事。”阿依从帐篷里完全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调出一张曲线图给念念看,“但如果你说的那个东西跟这个微震有关,那我得重新看一遍所有数据。方向得改。”
“改。”
“行。今晚我加个班。”阿依说得像在说“今晚我煮个面”。
念念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阿依姐,你不用——”
“不用什么?”阿依看了她一眼,“我又不困。而且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看数据是有瘾的。以前在调查队的时候,方主任给我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数据矿工。”阿依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她说我拿起平板就跟矿工下井一样,天黑之前不打算上来。”
念念笑了一声。方晴起外号的水平确实是这样,一针见血,而且起完之后你还反驳不了。
阿依回帐篷加班去了。小七还在跟电池较劲,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念念听不太懂的词,什么“负载匹配”“占空比”“你一个搞战术的懂什么脉冲宽度调制”——念念觉得他可能是在跟电池吵架,而电池也听不见。赵铁军转了一圈回来了,安排好了夜里值班的顺序:陈默和周野守前半夜,他自己和林远守后半夜。念念被排除在值班表之外。
“我明天白天开一段。”念念说。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你会开车?”
“会。方主任教过。”
“方主任教过你开车,和你上路开,是两回事。”
“你坐我旁边,如果不行你就踩刹车。”
赵铁军考虑了两秒。“明天路况好的路段让你开。碎石路和弯道我来。”
“成交。”
念念钻进帐篷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根弦的事。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个“拨弦”的动静比刚才弱了一点。还在,但不在最响的那个位置了。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想了想,她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方晴教过她一条生活准则:能睡着的时候先睡着,醒着的时候再发愁。方晴原话是“愁也愁不死它,睡也睡不死你,两害相权取其轻”。
——方晴的教育方式就是这样。念念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在一堆伪谚语里长大的。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第四天一早,天刚亮,队伍就动了。
小七把中继器挂到车上最高的位置,又拆了一根备用天线架在车顶,远端功率调到了他嘴上说“够用”、表情上写着“心疼”的档位。念念问他能传多远,他说直线距离五十公里没问题,但中间如果隔了山体就得看运气。
“别隔山。”念念说。
“我跟山商量一下。”小七认真地对着北方双手合十。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孩子到底靠不靠谱。念念憋着笑,没接这茬。
车队往北开了两个小时之后,地形确实变了。平原一点点矮下去,前面的地面开始鼓包,一个一个的小丘陵连成片,像馒头锅里挤了太多的馒头,彼此推着挤着往上拱。植被也跟着换了打扮:枯黄的草代替了原来稀疏的灌木,松树多起来了,东一棵西一棵地戳在坡上,跟谁得罪了它们似的,站姿都歪歪扭扭的。
空气的味道也换了。念念摇下车窗闻了一下——凉,带松脂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翻过的腥气。像小时候方晴带她去地里挖野菜时闻到的那个味道。
“风不对。”念念说。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
“以前的风是横着吹的。现在这段是竖着下来的,从山那边翻过来,在往南灌。”念念把手伸出车窗感受了一下,“有点像山里在呼气。”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念念愣了一下的话:“你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念念把手缩回来,看着他。
“就在前面大概二十公里的那个位置上。”赵铁军说,“她说风从山顶往下灌,像什么在喘气。我当时以为是说她走累了,后来才知道她在说风。”
念念看着她爸爸——严格来说赵铁军不是她爸爸,但在“爸爸”这个词能用之前,这六年里赵铁军一直是她身边最不需要解释的那个人。她知道赵铁军一直在用方晴的数据做判断,他自己的感受好像永远排在第二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发意见就不发意见。但他把方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存着,存得特别仔细,跟粮仓囤粮似的。
“赵叔。”念念说。
“嗯。”
“你去年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个手电筒,你带着没有?”
赵铁军从车门侧兜里掏出来递给她。手电筒外壳上磕了好几道痕,但擦得挺干净。念念看了看,放回去了。“好用吗?”
“好用。就是太亮了。”
“太亮还不好?”
“照得太远,照得眼睛疼。”赵铁军顿了一下,“不过近处照得挺清楚的。”
念念在心里美了一会儿。那手电筒是她拿方晴的采购单凑的零件自己组的,本来以为赵铁军会嫌弃,结果他用了整整一年。
“前面有个废弃的村子。”赵铁军指了指坡下,“你妈标注过,可以补水。咱们在那儿做午饭。”
村子比“废弃”两个字呈现出来的样子要体面一些。石头墙还立着,屋顶塌了一半但房梁没断,院子里甚至还有一棵没死透的枣树,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红得发黑。
“这枣能吃吗。”小七已经站树底下了。
“你喝生水之前会不会问‘这水能喝吗’。”阿依从旁边走过来。
“我肯定会问啊。”
“那不就结了。先测。”
阿依拿试纸测了一下枣子表面的菌落,又掰开一个闻了闻。“问题不大。但别吃太多。”
小七往嘴里塞了两颗,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酸——不是酸,是涩——不是涩——”他想了半天,“它在嘴里开会,议题是‘为什么要吃我’。”
念念拿了一颗尝了尝,差点也皱脸,勉强维持住了队长的体面。“确实涩。拿热水泡一下枣干应该好点。”
“枣干也是它。”小七指着手里的半颗枣。
“枣干比它甜。”
“那今天中午吃枣干。”
“坐。”念念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指。
七个人围着破桌子吃午饭。罐头豆子、压缩饼干、泡开的枣干——小七的形容是“这顿饭的主题是嚼”。但气氛不错,因为小七一直在讲他改装电池的心路历程,讲到激动处还比划两下。阿依吃完了就去翻她的平板,赵铁军靠在门框上半闭着眼。
念念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从小到大的饭桌上,最多三个人。方晴忙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碗里的饭想训练场上的动作。现在这张破桌子旁边挤了七个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合在一起像什么完整的机械在空转。
等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念念坐到了驾驶位上。
赵铁军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这个位置他让出来得很自然,好像早就知道念念会兑现“成交”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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