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守者(2/2)
“嗯。”
“那个……在珠峰顶上行五体投地大礼的那个?”
念念偏头看他。少年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听我姑说过,说那事在道儿上传了好久。我姑就是她——”他朝前面短发女人的背影努了努嘴,“我姑那人嘴可严了,她能念叨的事儿,那肯定是大事儿。”
念念心想,你姑嘴严不严我不知道,你嘴倒是挺松的。不过她没说出来,就“哦”了一声。少年也不在意,又接着说:“你们真要找中继站啊?那地方可不好找,我姑她们找了大半年了,摸到点儿边,可一直没敢往里扎。里头黑灯瞎火的,听说还有——”他忽然住了嘴,看了眼前头,发现他姑回头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后半截活生生咽回去了。
念念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东西。她记住了。
营地搭在湖西边一个浅凹坑里,三面有石头挡风,一面临水,是块好地方。石头上头架着个简易灶,灶底下的灰还是温的,上面支着个熏得乌黑的铁皮罐子,罐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闻着有股子草药味儿,混着点说不上来的甜。
短发女人——她让念念叫她“陈姑”,跟老陈是本家,念念心里头嘀咕这姓在荒野上是不是特好使——从布包里掏出来几个搪瓷缸子,挨个倒上那罐子里的热汤。念念接过缸子,两手捧着,暖从掌心一路蹿到胳膊肘。她低头闻了闻,草药味儿更冲了,但底下压着肉香。
“喝吧,没毒。”陈姑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就是难喝。”
念念抿了一口。何止难喝,那味道就跟把松针、树皮和咸肉搁一块儿煮了三天三夜似的。但她没吭声,咽下去了。老陈在旁边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还行”,念念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心想老陈你这舌头是不是让烟给熏木了。
等汤喝到一半,陈姑才把话头往正事儿上引。她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念念的眼神儿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刚才是确认,这会儿是打量,上下左右地看,像在估摸一件东西的成色。
“丫头,我跟你说实话。”陈姑开口了,“我们仨在这一片转悠了快八个月了。找什么?也是中继站。可跟你不一样,我们手里没地图,没石头,就凭着我爹那辈儿传下来的几句话,摸摸索索地找。找了大半年,摸到这一片,就知道大概在这附近,可具体在哪儿——”
她抬手指了指湖对面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那林子后头有个裂谷,地形复杂得跟老太太的针线筐似的,我们进去摸过两回,头一回走了半天,绕回原地了;第二回带的绳子不够,差点没出来。打那以后我们就没敢再往里扎。”
瘦高少年在旁边插嘴:“我姑那回脚脖子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多嘴。”陈姑瞪了他一眼,少年立刻把嘴抿成一条线。可陈姑也没真生气,接着往下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们有地图,有石头,我们有人,有脚力,有这大半年摸出来的外围路数。丫头,你妈让你来找中继站,可你妈没跟你说过,这路上光有图不行,你还得有认得路的人?”
念念没马上接话。她脑子里在转,转得飞快。陈姑这话说得敞亮,摆明了两层意思:第一,我们有用,没我们你们也得抓瞎;第二,我们缺的正好是你们手里的东西。这不叫提条件,这叫摊牌——把各自手里的牌都亮在桌面上,看你怎么接。
她拿眼睛去瞅老陈。老陈端着缸子,正拿手指头摩挲缸子沿儿,一圈一圈地转。念念知道这是他在想事儿的习惯,手指头转得越快,脑子里转得越凶。转了一会儿,老陈把缸子放下了,开腔了:“陈姐,我多句嘴——你们找中继站,图什么?”
这话问得刁。你跟人家搭伙,得知道人家图什么。图的东西一样,那好办;图的东西不一样,那就得看能不能各取所需、好聚好散。陈姑看了老陈一眼,嘴角牵了一下,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还挺高兴。
“我爹临了之前跟我说,中继站里头有前代文明留下的气象记录,几十年的。我老家在北边,那块儿这些年一年比一年旱,我爹琢磨着,早年间的人肯定也碰上过这事儿,他们是怎么对付的,兴许记下来了。”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爹没等到找着就没了。我来替他走完这段。”
念念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妈也没等到。林岚把石头和地图交给她的时候,手已经没多少劲儿了,指头捏着石头往她掌心里塞,塞完了还拿手背拍了两下——那意思念念懂,你妈是让你接着走。
正沉默着,那瘦高少年又憋不住了。他刚才被瞪了一眼消停了没五分钟,这会儿又凑过来,这回坐到了念念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哎,你叫念念是吧?你妈是林岚,那你知不知道林岚当年在川西——”
“阿贵。”陈姑的声音不轻不重。
“我就问问——”
“你再问一句,今晚的汤你喝双份。”
阿贵嘴一闭,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脸上表情跟踩了钉子似的。念念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拿缸子挡住嘴。阿贵瞥见她笑了,自己也咧了下嘴,算是找补回来点儿面子。
针织帽男人从头到尾话不多,这时候才插了一句。他声音低,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头先嚼过一遍才放出来:“地图,能看看吗?”
念念看了眼陈姑,陈姑点了下头。念念把地图掏出来,摊在膝盖上。针织帽男人凑过来,没上手,就弯着腰看。他看图的架势跟老陈不一样——老陈看地图是眯着眼找方向,他看地图是拿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虚虚地顺着等高线描。
“这条线是裂谷。”他指着一道弯弯曲曲的虚线,“我们之前摸到这儿——”他指甲在虚线上点了点,“就折返了。你们这图上标了裂谷里头有个岔口,往东拐能绕过去?”
念念点头。针织帽男人直起腰,跟陈姑交换了个眼神。这回的眼神跟之前全不一样了,之前是商量、确认、警惕,这回是——念念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儿:对上了。就跟两块拼图似的,卡塔一声,对上了。
陈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念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念念也仰头看她。俩人就这么一高一矮地对视了几秒。
“丫头,”陈姑开口了,“这么说吧,我们仨出来的时候是四条命,回去也得是四条命。你要是能保证这个,咱们就搭伙走。你妈当年在圈子里名声不赖,她闺女我信得过,可我信的是这个——”她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是那个。”又指了指念念口袋里的石头。
念念站起来,个子没陈姑高,可站直了以后气势不差。“陈姑,我这么跟您说吧。”她声音放得稳稳的,“您信我妈,那我不能给我妈丢人。可我也把话搁这儿——路上您要是发现我哪儿不地道,您当面骂,我绝不还嘴。反过来,我要是觉得您哪步走岔了,我也直说。行不行?”
陈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跟朵干菊花似的。“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德行——话说前头,丑话不掖着。”她伸出手来,粗糙的一只手,掌心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
念念握上去。那只手又干又热,跟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似的。
“行。”陈姑说,“明儿一早拔营。今晚你们就在这儿歇着,阿贵,去把你们那顶破帐篷支棱起来,别拿那副苦相,支帐篷又不累。”
阿贵嘟囔了一句“支帐篷还不累”,可人已经站起来去翻包袱了。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像她妈以前带她赶路的时候,住进哪个路边店,她妈也是这么支使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陈姑握过的热度。
老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丫头,这家人靠谱。我看人的眼光,你妈都认。”
念念斜了他一眼:“你啥时候见着我妈了?”
老陈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小许在后头“噗”了一声,赶紧拿汤缸子堵嘴。
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对面那片松林泡得发蓝。阿贵在那边跟帐篷杆子较劲,杆子弹起来打了他脑门一下,疼得他“嗷”一嗓子,陈姑头都没回,甩过去一句“消停点儿”。念念坐在石头上,捧着第二缸子那难喝得要命的草药汤,看着这一圈人,心里头莫名踏实了点儿。
她妈留给她的石头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她伸手进去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可攥一会儿就热了。念念想起她妈说过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伴儿是处出来的。”她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缝帽子,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完还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
念念心想,妈,我好像摸着你的路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