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2/2)
怎么办?”
纣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越过那些连绵不绝的军营,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他的土地。
夕阳西下时,纣王转身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殿深处。
姜子牙的军队在城外扎下了营。
鲁仁杰骑着一匹瘦马,从偏门出来,马蹄踏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勒住缰绳,望向对面中军帐上飘扬的帅旗。
风吹过旷野,带来了远处士兵的歌声和马匹的嘶鸣。
城楼上的将领跨前一步,嗓音压过风声:“来者可是大周丞相姜子牙!”
那头坐骑踏碎尘土缓缓逼近,四蹄落地声沉重如鼓。
那身影在坐骑上微微颔首:“正是本相。
如今城外大军压境,人心已向周,将军何必再挡路?让开道,你挡不住我。”
鲁仁杰嘴角扯出一道苦涩的弧度。”以臣伐君,杀到朝歌城下还敢说这等狂言。
西岐自诩仁义之地,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真正忠心仁义的臣子,会用刀兵指向自己的君主?丞相觉得这话在理吗?”
老者捋须大笑,笑声震得城头旌旗微微颤动。”将军可知成汤为何能立国?当初夏桀昏暴失德,天下共弃。
如今纣王比夏桀有过之而无不及——斩杀忠臣,残害百姓,天下人哪个不恨他入骨?大周为何不能取而代之?成汤当年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江山,天道循环,有因必有果。”
鲁仁杰面色沉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这人舌如利刃,句句刺在软肋上。
城上城下两双眼睛隔着箭垛对视。
那老者目光笃定,仿佛天下早已收入袖中。
鲁仁杰回过头,身后城墙上早没了纣王的影子——那人已经退回宫内,把整座朝歌丢给了他。
老者不再等他开口,抬起手臂朝身后挥了挥。”诸位贤侯,朝歌已在眼前,成败在此一举。
无需再等,下令出击。”
身后一片甲胄摩擦声,众将领点头应诺。
那手臂猛然落下:“传令——攻城!”
号角撕裂长空。
百万人潮如决堤洪水撞向城墙。
石弹、箭雨、云梯,铺天盖地地砸向城头。
“顶住!都给我顶住!”
鲁仁杰的嗓音扯到嘶哑,手背青筋暴起。
城墙上下陷入沸腾的血肉磨盘。
朝歌城作为大商都城,墙高壕深,砖石间嵌着几代人的血汗。
鲁仁杰拼凑出十几万人堵在城防上,竟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两军像两股逆向的潮水,在城墙上下反复撕咬,谁也吞不下谁。
云层上两道身影悬空而立,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人浪。
年轻的那个眉心蹙起:“师父,朝歌城门一破,大商的气数就该到头了吧?”
年长者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尘:“早就到头了。
从量劫落定那天起,这根就已经断了。
姜子牙不过是那个把枯木推倒的人罢了——就像一棵大树,根早就烂透了。
有人看不见,有人看见了不敢碰。
偏偏他看见了,也敢下手,就成了现在这副光景。”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人没说出后半句话。
那棵树的根是怎么烂的——表面上是那王座上的人在腐烂,暗地里却有人悄悄往树根浇了毒,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从内里掏空了整片江山。
战场下方,兵刃碰撞声与嘶吼交织成一片。
杨戬的目光扫过那些血肉翻飞的躯体,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商倒下,大周就顶上去了。
要是哪天大周也倒下,自然还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却没留意到身后那人的反应。
巫鲲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敲响。
一棵大树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于是被人砍倒了。
可土壤还在,过不了多久,另一棵树就会从同一个位置重新长起来。
因果纠缠,生灭循环,周而复始——这不就是天道的本相吗?
他嘴唇翕动,轻声吐出一句话:“因果循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顺应天意。”
话音未落。
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念头涌进来,挤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就像原本堵住河道的一块巨石突然碎裂,积压已久的水流轰然冲了过去,视野在瞬间开阔。
杨戬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巫鲲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流里,衣物被吹得猎猎作响,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
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显然已经沉浸在某种深层的状态中。
杨戬苦笑了一声。
“师父,您若是要悟道,能不能换个时候?”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抬手一挥。
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下方战场传来的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哮天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竖着耳朵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安静地蹲坐在巫鲲脚边,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巫鲲此刻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正沉入一片广阔而寂静的空间。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无数根丝线般的因果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
他刚才想通的那件事,此刻正在眼前被无限放大——天道不是别的,就是毁灭与重生。
毁掉旧的东西,是因为它们沾染了因果;生出新的东西,是为了让循环继续下去。
这不就是天道意志的全部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