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2/2)
巫鲲踏进花果山的范围时,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声响。
山间雾气缠绕在藤蔓与石缝之间,每一处凹陷都像藏着通道。
他拨开齐腰的野草,指尖碰到冰凉的石壁,嗅到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
找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只看见几只小猴从树枝间探出头又缩回去,始终没找到传闻中水流倾泻而下的洞穴。
水帘洞内,孙悟空刚从岩石上翻身站起。
他握紧拳头,指节嘎吱作响,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只嗷嗷叫唤的猴头。
猴群围成一圈,有的抓着尾巴瑟瑟发抖,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眼。
孙悟空环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些猴子便纷纷伏低了身子。
灵石孕育而成的躯体里,前世的修为如暗流般涌动,虽然记忆褪成了空白,但筋骨间残留的力量足以让这些猴崽子连近身都不敢。
猴子们跑出洞口时,四只老猿正蹲在树杈上梳理毛发。
它们听完了哭诉,刚准备去给那些外来的人类一点颜色瞧瞧,却发现洞里的猴群排着队跪拜新王。
老猿们面面相觑,把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起有人类在山里横冲直撞的事。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毛茸茸的面孔上挤出怒容,他抄起一根木棍,直接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巫鲲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边,手指摸到石缝里渗出的水珠。
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他侧身躲过横扫过来的木棍,抬眼看见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立在碎石堆上,猴脸上写满了愤怒。
孙悟空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喊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哪来的野人,敢动我的猴子猴孙,吃俺一棒!”
话音未落,孙悟空已经扑了过来。
巫鲲没有后退,只是抬脚踹在猴子的胸口,那团金色的身影便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
树干断裂的脆响惊飞了林中的鸟群。
孙悟空从木屑里爬起来,眼眶泛红,再次冲上前。
巫鲲又踢出一脚,这一下正中猴子的腹部,孙悟空弓着腰飞出去,砸进了一丛荆棘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巫鲲数不清自己踢了多少下,只记得猴子的脸肿得额头都快遮住眼睛了。
周围的猴群安静得像石头,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孙悟空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终于坐起身。
他揉了揉眼眶上的肿块,却没有再扑上来,反倒盯着巫鲲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猴眼里原来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小兽看见更强的同类时流露出的光芒。
孙悟空忽然爬起来,走到巫鲲跟前,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着头,双手撑地,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
身后那群猴子见状,一个个也趴伏下去,山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瀑布轰鸣的回响。
巫鲲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孙悟空,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他想起从前在那片黑暗的妖族领地上,这个浑身长毛的家伙也是这样,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后才肯安静下来。
那时的记忆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每一拳砸在肉上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可现在,那些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猴子脑袋里关于前世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像被水冲过的沙地,什么都不剩。
巫鲲抬头望向天边,云层后隐约透出金光,那个老家伙坐在更高的地方,摆弄着棋盘上的人偶,大概正捻着胡须微笑吧。
巫鲲的指尖微微发颤。
眼前这幕景像猛地刺透了他胸口某处——当年那个浑身金毛的身影也是这样直挺挺跪下来,额头磕在青石上,嗓子里迸出两个字:“师父。”
如今同样一个猴子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该死。
巫鲲咬住后槽牙。
自己怎么就没防住鸿钧那道算计?
猴子跪在那儿,目光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巫鲲也在看他。
空气里只剩下山涧淌水的声音,然后猴子开口了:“大哥!”
巫鲲胸腔里那块地方突然松了一下。
这声师父他等得太久了。
师父?等一下——大哥?巫鲲的脸色一寸寸黑下来。
那猴子嘴里蹦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混账称呼?
他抬手拍在猴子毛茸茸的脑门上,压低了声音问:“你管我叫什么?”
猴子抬起头,龇着牙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大哥啊!往后你就是我大哥!”
巫鲲眼前一阵发黑。
转世一趟,辈分全乱套了?他咬着牙根挤出几个字:“你个混账东西,叫师父。”
猴子歪了歪脑袋,爪子挠了挠耳根:“叫你师父——你教我什么?说说看。”
巫鲲愣了一瞬,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
跟当年一模一样。
这猴崽子精得像鬼。
教什么?三十六变、踏碎虚空的手段、空间法则——我会的哪样不能塞进你脑子里?巫鲲刚要开口,余光扫到头顶天穹里压下来一层薄薄的金色波纹。
警告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眉心。
鸿钧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不要干涉该有的走向。
巫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底那股无奈浓得化不开。
他垂下眼睫,吐出一口浊气。
“你到底能教我什么?”
猴子又问了一遍,眼珠里亮着光,像石缝里漏进来的火。
巫鲲把脸上的情绪一丝一丝收干净,声音平静得像死水:“我。
什么都教不了你。”
猴子眼里那点亮光灭了。
巫鲲觉得自己肋骨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掐了一下。
一身本事,天地之间能教他的东西,都让天道和鸿钧堵上了。
行。
既然不让教,他便护着。
谁敢伸手来碰这只猴子,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鸿钧说过,旁的事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