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功不可虚成,名不肯伪立(2/2)
如此隆重的场合,林澹知也不好一味地指责周淮,作为黄州府的教授,原先就点了周淮河东书院官课第一,如今又是周淮的房师,日后官场上周淮总得记得这份情,就够了。
中举的卷子都被拿了出来,提供给众人翻阅,周淮没有理会众举人围在解元汪宗伊的文章前,反其道而行,翻阅起了排名靠后的卷子。
明代科举以经取士,为了确保五经当中都有魁首,只能从排名靠后的卷子提拔而上,确保前五名当中,五经必须各占一个名额,这就导致同经优秀的卷子不一定能排名靠前。
周淮拿着自己的卷子跟排名九十的卷子作对比,看着九十名的卷子,四书和五经水平均匀,第三场策论自减一道。
“当务之急,经义要尽快提升!”周淮暗道,看着他自己卷子上四书的评语皆是四书文佳,五经稍逊。
鹿鸣宴明日在布政司衙门举行,照例应该是在巡抚衙门,如今湖广巡抚尚在空置当中,只能在布政司衙门举行了。
士子们逐渐散了,就在周淮跟着人群往贡院外走去时,被书吏喊住了去路:“周举人!总裁有请!”
周淮顿时受宠若惊,毕竟连解元汪宗伊都跟着人群离去了,反倒他这个第六名被留下了。
“难道是第三场那道策论的缘故?”周淮暗道,跟着书吏来到了至公堂后堂。
顾璘身着绯袍坐在案前,两面侍女正在一旁揉着肩膀,想必是乡试锁院劳累过度。
“弟子周淮,拜见恩师。”周淮长揖道,埋着头不敢抬头直视。
“免礼。”顾璘睁开双眼,挥手驱散了侍女。
“周淮,你好大的胆子,敢质疑朱子?”顾璘厉声道,官威扑面而来,压得周淮喘不过气。
周淮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解释他为何如此,而是埋着头道歉:“弟子知错,恳请恩师点拨。”
毕竟主考官顾璘亲自录取了他,是周淮的座师,如今又私下见他,肯定不是为了训斥他的。
顾璘看着埋着头道歉的周淮,抿了口茶水,继续追问道:“若不是我据理力争,你就跟那些落第的士子一般,草草归乡。”
周淮刚要作揖感谢,就被顾璘挥手打断了:“功不可虚成,名不肯伪立!”
“你还年轻,切不可急于求成,当用心钻研经义!”
“若不是草榜填后才知晓你的年纪,我是万万不会录你的。”
周淮埋着头,思绪万千,无言以对,唯有作揖。
顾璘看着一声不吭的周淮,也是没了兴致,挥手道:“下去吧!”
原本他料想周淮年幼得志高中亚魁,势必要跟他辩解一番,他再训斥一番,让其长长记性,不要得意忘形,谁料此子只知道作揖道歉,实在无趣。
周淮再次作揖,这才提起脚步缓缓告退,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顾璘其人。
“这不是日后的湖广巡抚吗?”周淮内心惊讶道,他虽然不了解顾璘,可他了解张居正啊!
史料记载,张居正十三岁中举,却被顾璘强力制止,直言:“多加历练,以成大器。”
副主考陈束都准备录取张居正为解元了,顾璘再次力排众议,坚持让张居正落榜,让其蹉跎三年。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一代明相张居正如今才九岁吧?”周淮感叹道,他依稀记得张白圭是嘉靖十六年参加乡试被顾璘落榜的。
周淮步出至公堂,湖广贡院外的举子们早已离席,不少士子还抬着头望着那张决定命运的榜单,不肯离去。
一名白发士子蹲在榜单前痛哭:“我这辈子怕是与中举无缘了!”
周淮对此表示同情,低声询问了一旁的同乡,这才了解这位士子考了六次,且是距离武昌府一千四百多里的永州府士子,来回考一次乡试,来回盘缠不说,如今头发考白了,心志被科举磨灭了,身子骨怕是坚持不到下一届乡试了。
失意和得意交织成线,有人中举,就有人落第,科举便是如此残酷。
周淮原本内心还是十分得意的,以年仅十五岁高中亚魁,直到看到这位白发苍苍的考生,这才幡然醒悟。
“如果不想落第,还得继续攻读经书!不然下一次落第就是我了吧?”周淮长叹一口气道。
原本周淮的心思是,考中举人后就好好歇息几年,陪一陪家人,教导一番周安蒙学。
周淮如今看到史书上鲜明的人物站在他面前时,竟生起了一番斗志,想在史书上留下浓墨相宜的一笔。
尤其想到明代一百余年后就止步于煤山自缢,清兵入关的屠杀,周淮心中升起一番匡扶明朝的壮志。
“糟了,刚中举,怎么就如此自大!”周淮吐槽道,急忙将心中的思绪压下,虽然刚迈入了大明士大夫阶级,能不能中进士还两说,就想着匡扶大明这种地狱级难度的任务?
回到麻城会馆的周淮,掌柜迫不及待跑来,拿着一堆拜帖:“周老爷,这都是请您的拜帖!”
“只要您上门,就有五十两银子呢!”
伙计在一旁拘谨着,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径直落座,随意交谈,听着见一面就有五十两银子,眼珠子都瞪大了,手中的白巾掉地上都没察觉。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上一次门,就有五十两?”周淮疑惑道。
掌柜弯着腰,赔笑道:“是啊!”
何知序不知何时站在周淮身后,开口解释道:“长源兄!万万不可,这些都是商贾抓婿的!”语气当中透露着对那些商贾的看不起。
周淮转头才瞧见是何知序,作揖道:“多谢何兄提醒,差点就误入歧途了!”
“你这掌柜的,天天正事不干!”何知序训斥道。
举人和秀才,就像天人之隔一般,原先掌柜请来何知序,不仅免了房费,还做主给了十两银子资助乡试。
当时何知序跟掌柜喝了几杯酒,跟掌柜称兄道弟,拍着胸脯保证高中举人,给麻城会馆添光加彩,未料到他一中举就翻脸不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