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恩出自上(2/2)
再次站在西苑宫殿门口,望着水波荡漾的海儿,周淮心中颇为感慨,上一次也是在西苑,他从一介庶吉士特旨迁为了翰林院编修。
可君威难测,进了这道门,会发生什么,周淮也不清楚。
黄锦站在一旁催促道:“周编修,快进吧,陛下还在等着呢!”
周淮当着黄锦的面,再次整理起了衣裳,正了正官帽,这才挺胸抬头走了进去。
黄锦在一旁愣了下,又摇了摇头,快步上前领着周淮入殿。
“臣翰林院编修周淮,叩见陛下。”周淮跪倒在地。
一道钟声响起,嘉靖帝敲了敲瑶台上的磬,这是他专属的法器,一道钟声响起,便意味着回了话,示意周淮起身回话。
可周淮这还是第二次踏足西苑,自然不清楚其中的道理。
黄锦跪在地上疯狂使眼色,奈何周淮瞧都没瞧黄锦。
嘉靖帝这才无奈吐口道:“起来吧。”
“臣谢陛下。”周淮站起身双手交叉在身前,一副恭敬回话的模样。
嘉靖帝问道:“朕记得爱卿刚踏入翰林院吧?”
“回陛下的话,臣嘉靖十四年五月出任翰林院编修,还是陛下特旨拔擢。”周淮再次长揖道。
嘉靖帝脸色一沉:“那翰林官是没人了吗?让一个新人教导内书堂?”
周淮稍加思索,便清楚嘉靖帝问的是,他作为一个新人,为何能担任内书堂教习的差事,解释道:
“回陛下的话,翰林院刘检讨今日告假,臣便临时应了差事。”
嘉靖帝冷笑一声:“告假?怕不是回家收冰敬了吧?”
周淮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替同僚隐瞒,解释道:“臣也曾告假回家,收过冰敬。”
嘉靖帝被周淮这个回答给呛到了,别人唯恐不及的话题,周淮倒是直接大大方方讲给他听?
“收了多少两?”
“足足有四百多两。”周淮答道。
“那你可知太祖的大明律如何定罪?”
周淮思索片刻道:“太祖《大诰》记载贪污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剥皮实草。”
黄锦跪在地上,低着头一愣,眼神盯着周淮,心中一惊,此子简单几句话,便将主子爷引到其他地方了。
“那你怎么敢的!”嘉靖帝朱厚熜接连敲响了三下磬钟,钟声飘荡在空旷的西苑殿内,久久不曾消散。
周淮跪倒在地道:“臣不敢欺君,按照惯例,贪污只能是臣亲自收到的银子,还不能是节日孝敬和官员家属生辰礼品。”
“好一张利嘴。”嘉靖帝冷笑道,他自然清楚太祖时期的大明律和现在的大明律根本不是一回事,正如周淮所说的,文官们对贪污的评判标准极为严苛。
像什么冰敬、炭敬、三节两寿的礼品,完全不在贪污的范围内。
“臣只是实话实说。”周淮埋首自顾自辩解道。
“好一个实话实说,那朕问你,杨慎的诗是怎么回事?”嘉靖帝转变话题道。
周淮早已预料,他本来就不是当事人,只是恰好不经意间插手进来了,当即解释道:
“回禀陛下,臣第一时间就汇报给了司礼监的麦公公,并无任何隐瞒。”
“那你说,朕该怎么处理这个杨慎?”嘉靖帝继续挖坑道,看似现在已经是嘉靖十四年了,朝堂之上杨家的门生故吏仍然不在少数。
周淮避而不谈道:“陛下,当务之急乃是彻查宫闱,而非纠结杨慎这般小事,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以龙体为重。”
这会轮到嘉靖帝朱厚熜诧异了,未料到周淮竟然直接点醒了他内心之中的恐惧所在。
杨家父子,前内阁首辅杨廷和早在嘉靖八年病逝了,早就不成气候了,他真正担心的还是宫闱。
一旦宫闱发生了不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皇帝,文臣们大不了直接像拥立他朱厚熜一样,再次拥立一次新君。
文武百官们继续加官晋爵,什么损失都没有。
周淮跪倒在地,眼神的余光瞥了眼,暗道:“果然如此,嘉靖帝在意的从来不是杨家父子,而是宫闱安全。”
“陛下,臣以为宫闱之事,除了防范外人窥探,还应当以宗庙社稷为重!”周淮跪在地上胸有成竹,夸夸其谈道
“你又想说什么?”嘉靖帝朱厚熜深吸一口气道。
两名跪倒在地的太监麦福立即站起身训斥道:“周淮,你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老老实实修撰史籍即可,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
“臣不敢妄议陛下私事,只是国本未定,宗庙无继,终究不是长久之际啊!”周淮语重心长道。
提起杨慎,让周淮想起了一件趣事,那便是嘉靖一朝,整整大赦天下六次,唯独每次都没有杨慎,他自然不担心命丧诏狱。
总不能他也跟倒霉蛋一个待遇吧?大赦天下六次次次没他名?
“大胆,竟敢妄论君父!”麦福指着周淮的鼻子骂道。
嘉靖帝倒是冷静了下来,实在是脸上挂不住,周淮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万一宫闱发生了不测,祖宗家业又得沦落到旁支去了。
朱厚熜倒是不得不承认周淮说的有道理,毕竟他就是从旁支过继而来,只不过他凭借权术赢了杨延和罢了,若是宫闱之变再加上无子嗣,那还真得从旁支继承大统了。
“不要东拉西扯了,朕问你,一个诗词,宫闱难不成就变成了漏风的茅草屋?”嘉靖帝回归正题道。
周淮轻声嘀咕道:“难说。”
“混账,给朕详细说说,朕恕你先前妄论君父无罪!”嘉靖帝还是对自己的龙体安稳颇为惦记。
周淮陷入了犹豫当中。
嘉靖帝继续加大筹码道:“朕不仅恕你无罪,明日便来内阁当值!”
“天子一言?”周淮下意识观察了嘉靖帝脸色道。
嘉靖帝满脸无奈道:“驷马难追。”
“陛下,私自出过宫吗?”周淮问道。
嘉靖帝毫不犹豫道:“朕乃天子,怎么会私自出宫呢?”
“那陛下怎么私下出的宫,人家便能怎么私自进紫禁城。”周淮解释道。
嘉靖帝朱厚熜没有纠结如何进宫,反倒是纠结起了私自出宫道:“朕可不是养在宫闱里的皇子,何必私自出宫呢?”
“想当年朕作为兴王世子,连湖广乡试都参加过,何必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天子一般私自出宫?”
周淮:“那便是微臣胡言乱语了。”
“嗯?”嘉靖帝龙目狠狠刮了一眼周淮,谁家皇帝没出过宫?在他看来只有那些手里没权柄,被文官们压制住的皇帝才出不了宫。
要知道他的堂兄朱厚照不仅出了宫,还跑到九边去了。
不过这些不足同外臣道也。
嘉靖帝朱厚熜思索良久,看着跪倒在地的周淮,也是深感无奈,这群文官们要么一个个沉默寡言的,要么就是极为大胆滑不溜秋的。
“说吧,这次你发现了禁诗一首,想要什么赏赐?”嘉靖帝朱厚熜吐口道。
周淮听到嘉靖帝将这次事件定为禁诗,便知道升官是没戏了,只好谋求外物:“臣担忧坏了别人的谋划,恳请陛下恩准臣归乡探亲,以成孝道,顺带避避风头。”
“呵?”嘉靖帝被气笑了,他作为天子,岂能不知周淮将家眷都接到了京师来?张口就是欺君,胆子也太大了。
两面太监对视了一眼,急忙道:“周淮,你好大的胆子,你家眷早已接到京师,莫以为京师内的锦衣卫是吃白饭的!”
“陛下连探亲假都不肯赏,微臣也不敢求什么恩赐了。”周淮以退为进道。
嘉靖帝朱厚熜冷笑一声:“朕干脆加封你为太子太傅,赐九锡?”
“臣谢....”周淮念到一半才发现不对劲,生晋太傅?还赐九锡?
历史上赐九锡的人,王莽算一个,曹操算一个,司马昭算一个,不是篡了位,就是在篡位的路上。
“臣万不敢接旨。”周淮跪地道。
嘉靖轻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你不是经常私底下抱怨早朝吗?朕就免你辍朝七日吧。”
“才七...”周淮话到嘴边,这才惊起一身冷汗,他在私底下的确多次抱怨早朝,可那都是在衙门和朝会里轻声念叨的啊?
嘉靖帝怎么会知晓的?难不成锦衣卫还长了顺风耳?
周淮果断谢恩告退,不再讨价还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