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1/1)
舰体的震颤慢慢平息,不是爆炸过后那种骤然的死寂,而是一种黏腻、缓慢的沉落。
约拿半跪在核心舱的碎合金上,肩膀上缠绕的灰根须大半已经焦黑断裂,还有几缕活着的,正顺着他脖颈的皮肤,一点一点往皮下钻。他没有去扯,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那团还在微弱搏动的锈蚀浊流。母巢没有彻底死掉。那庞大的意识碎成了无数碎片,散在黑礁隘口的陨石、残骸和虚空里,像被打散的孢子,暂时失去了收拢的力量,却远谈不上根除。
西格弗里德踩着满地碎渣走到他身侧,动力甲的靴底碾过干枯卷曲的根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面罩掀开一半,额角沾着冷却剂和锈尘,目光扫过约拿皮肤上不断蔓延开的灰纹,声音压得很低:“该撤了。圣罚号还在隘口外等着,再耗下去,我们会被这些残念拖进里面,再也走不出来。”
“它在记。”约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隔着一层浊水的浑浊感,“不是仇恨,是记录。我刚才在它的意识里面看见,黑礁隘口不是它诞生的地方,是它一路漂流,一路扎根,才堆出来的坟场。还有别的隘口,别的星礁,藏在碎根星域更深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手,那些残存的根须察觉到西格弗里德身上圣罚号舰徽散出的能量,不安地扭动起来。灰纹顺着他的小臂,已经爬到了手肘。
“你还能压制吗?”西格弗里德伸手,按住他的肩,甲片传来冰凉坚硬的重量,“如果压制不住,登舰之后,我会亲自把你锁进隔离舱。这是命令。”
约拿偏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算不上轻松,更像一种早有预料的认命。
“能撑一阵。但隔离舱困不住它。它已经沾到我了,我走到哪里,它的线索就跟到哪里。”他收拢手掌,掌心那团浊流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灰纹又鲜亮了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暂时蛰伏,“我成了路标。”
技术军士的通讯从耳麦里刺进来,带着信号不稳的杂音:“长官!监测到隘口深处空间波动在回升,大量零散生物信号正在互相靠拢,它们在合并,速度很慢,但一直在聚。我们的撤离航道只能维持二十七分钟,根须正在啃噬我们刚才打开的跃迁通道边界。”
西格弗里德回头望了一眼舱门之外。长长的通道里,原本被击溃的那些枯手一样的根丝,此刻正从残骸缝隙里重新探出头,慢悠悠地舒展,像沉睡的东西缓缓苏醒。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远远地,安静地注视着舱内的两个人。
“走。”西格弗里德扶着约拿站起来,“先回圣罚号。我们把这里的所有记录传回前哨,上报星域指挥部。至于路标——我们可以换个用法。”
约拿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他望向舷窗方向,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碳化陨石,灰丝在幽暗星光里无声飘荡。母巢的残念在他意识深处蛰伏,低语断断续续,在虚空里回荡。
他们沿着来时的通道往撤离接驳点退去,身后,无数锈蚀根须静静跟着,不远不近,像一场耐心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