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巢穴(1/2)
看守走的时候,霍普的手还压在她箱盖上。
他没有立刻松开。
那阵纸张摩擦的声音退得很慢,一步一步往深处去,退到最后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手指还在箱盖上按着,按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得很用力。裤腿上留下两道暗印。
“走。”
柱子那边的黑,和这边不一样。
这边的黑是深的——你能感觉到前面还有东西,很远,很多,像一间没有墙的屋子。
霍普站在柱子旁边,一只手扶着它。
石柱是凉的。他扶着的那块地方被摸得发亮,一圈很浅的、手掌大的光。
“过了这根,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他把晶体掏出来搓了搓。
那东西已经只剩拇指盖那么大,边缘毛毛糙糙,像被啃过。
“两次。”他说,“两次我都到这儿。数完脸就回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手在柱子上无意识地摸——摸那些刻上去的花纹,一张一张的脸,摸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停了两息,才收回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摸。
“怕?”她问。
“怕。”
他说得很干脆,说完还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句话。
他先伸出一只脚。
不是迈,是探——脚尖在柱子那边的地面上点了两下,像试冰。
石头是凉的。他用鞋底蹭了蹭,蹭出一小道白痕,才把重心挪过去。
另一只脚跟上。
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矮了半寸。膝盖自己软了一下,他没有蹲,只是站着,一只手撑在柱子上。
他在那儿站了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回过头,蹲下来,冲她招了招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改成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他一蹲下来,她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瘦,颧骨高,眼睛的。
“过来。”他说。
柱子后面是一段很短的过道。
短到只有二十来步,尽头是一堵石墙。
墙上有个洞,半人高,边缘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霍普趴下去,把晶体伸进洞里照。
他的手肘撑在湿石头上,袖口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里面很大。”他说,“大得多。”
他先钻进去,肩膀在洞口卡了一下,扭了扭才过去。袍子的后摆挂在石棱上,扯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管。
爬进去之后,她先闻到的是水味儿。
很难得,不是海的咸味。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水,凉的,有一点点铁锈味。
然后是石头。
地面上的纸灰没有了。脚下是实心的、光溜溜的石头,蒙着一层薄水,走上去打滑。她的木底在石头上蹭出很长的声音,那声音撞在墙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
通道开始拐弯。
拐得很顺,没有直角,一条又长又缓的弧。
她的箱体擦着墙,能感觉到那种滑。
不是凿出来的滑。凿出来的石头有棱,有凿痕,摸上去是糙的。这个摸上去像被舔过——几千年,有什么东西在这里一遍一遍地过,把石头磨成了这样。
这地方被住过。
只是住它的不是人。
通道有时候很窄,她得侧过来挤;有时候忽然开阔,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
声音在这里传得怪。
霍普咳了一声。那声咳撞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比原来低,像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学着他咳。
像是被吓到,他又不咳了。
又走了一段,他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是故意的。他站在那儿,头微微偏着,在听。
回声回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像有人跟着。”
“不像。”赫莉安娜说。
“哪不像?”
“跟着的那个不会学你咳。”
霍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岔口开始出现。
三岔,五岔,后来她数不过来。
每一个都长得一样:圆的,滑的,进去几步就拐弯,拐过去还是圆的。
霍普在每个岔口都要停,把晶体举高,照一照,再选一条。
选了四五次之后,他站住了。
“不行了。”
“什么不行?”
“都一样。”
他把晶体收回去,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通道里传得很清楚。
“我以前以为这里头是有路的。”他说,“走到底总有个出口。”
他抬起头。
“原来它是个窝。”
窝。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赫莉安娜的箱体凉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字。
窝是给东西住的。有草,有毛,有啃过的骨头,有味道。
她说不出这地方像什么窝,但她知道——它不生来是给人走的。
霍普在墙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嘴里。
赫莉安娜看着他。
那东西很薄,深色,边缘已经发白,看得出被反复折过。
“鱼干。”他含糊地说,“慧西店里腌的。”
“你不是跑了吗?”
“跑了就不能带干粮?”
他嚼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了。
“……你要吗?”
“我不要。”
“哦。”他把剩下的塞回怀里,塞得很仔细,还按了按,“对,你吃别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路。
“你以前吃过东西吗?”他忽然问。
“吃过。”
“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她说,“见什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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