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湖与船(2/2)
“有人教我画过。”
“谁?这里的原住民?”
“不知道。”他说,“他们从不进镇子,长得不像异人,也不像人类。”
他想了想,开始描述他们的外形。
“矮,到我这儿。”
他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皮肤粗糙,黑褐色的,像木炭一样。”
“他们有脸吗?”赫莉安娜好奇。
“有。”他说,“不过是平的。”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从额头抹到下巴。
“没有眼睛。嘴我不知道有没有。”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没见他们吃过东西。”他说,“也没见他们张过嘴。”
他停了一下。
“手很长——比起他们身体的比例,指头也比我们多。”
赫莉安娜没有接话,她在脑子里拼凑他们的形象。
“他们说话是什么声音?”
“嗯”霍普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可能他觉得不够形象。
“像敲碗。”他顿了顿,“叮叮当当的”。
他往石墙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描述对象,又补了一句:
“身上有那层白的、像霜一样的东西,墙上的那种。”
霍普收回手,“我初次碰见他们的时候,是在图阿土特大沙漠边上。”
“所以,你能听懂他们说什么?”赫莉安娜抓住重点。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确实能听懂一点。”
“既然不是异人,也不是人类,为什么你能听懂他们的语言?”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一点惭愧都没有。
好像不知道是这世上最正常的一件事。
他们沿着水边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百来步,赫莉安娜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
不是水,不是石头,不是那种灰白色的霜。
像有一大堆契约被泡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到只剩下一点点残味。
在水底下。
她的箱体开始发热。
赫莉安娜强迫自己压下箱盖。
“你怎么了?”霍普问。
“没什么。”
“你又在发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缝里确实有一线绿,很淡。
“水底下有东西。”她说。
霍普停下来,回过头看她。
“什么东西?”
“吃的。”
霍普看了那片水一眼,又看了看她。
“你能吃这些东西?”
“呃其实我还没吃过多少,而且当时我也记不得啥味了。”
“那还是别吃,我怕你后面把我也吃了。”
“我还没说要吃。”
“你在发光。”
她压住箱盖,把那股劲儿往下按。
按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连自己身上有什么都说不清,却要管住它。
又走了一段。
霍普忽然停住。
“那边有船。”
水边拴着几条船。
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身是石头的——不是木头。船头翘起来,刻着一个符号。
绳子是石头的,一节一节扣在一起,拴在岸边的石桩上。
一共七条。
“石头的船怎么浮?”霍普疑惑。
石头船当然能浮——他只看过木头船,偶尔能看到钢铁船。
他蹲下去推了推最近的那条。
船动了。
很轻。
他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力。船在水面上滑出去半尺,没有声音,也没有波纹。
水面动了一下,然后又平了。
赫莉安娜看着那片水。
“水很稠。”她说。
“什么?”
“浮得住石头。”
霍普站起来,往水面上看。
看了很久。
“那……”他说,“那边是什么?”
水面上很远的地方,有一点东西。
很小。
白底子上的一点深色。
一条船。
那条船离岸很远,远到只剩一个影子。
它没有拴着。
也没有人。
它就在那儿,慢慢地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