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檄文(1/2)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上回书咱们说到,许都发出一道檄文,把曹操、刘备这两头客居益州的主儿,骂成了“汉贼”。曹操把那卷檄文看了两遍,只叹了一句“让人给算计了”。
这道檄文,写得是真狠。
可再狠的文章,也得有人送、有人读、有人信,才算数。
于是有人把它抄了一百份。
不是给诸侯看的——天下早就没有诸侯了。
北方定了,河北定了,幽州定了,荆州下了,江东三年前就归了心。天下十三州,十二州都在大汉的治下,只剩下西南那一块,还插着别人的旗子。
所以这一百份檄文,是沿着驿道,一份一份,往南送的。
送给谁?
送给益州每一个县的衙门。
您瞧,这就有意思了。打天下的人,发一篇文章,头一件事不是给对手看,是给自己治下每一个小县城的县令看。这是干什么?这是递话:这仗,名正言顺了,你们掂量着办。
头一份檄文,是在汉中郡的南郑接的。
南郑令姓周,四十来岁,是个老实人。他接过那卷文书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以为是军情。
展开一看,是一篇檄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得很慢。
读到“益州牧刘璋,汉室宗亲,守土之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读到“今有曹操、刘备,两个丧家之犬,假借天子之名,入蜀为客,反客为主,囚禁州牧,僭据州郡”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读到“此二人者,汉贼也”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上挂着的那面旗。
读到“今太后奉先帝遗诏,命大将军吕布,统率王师,讨伐逆贼,以救益州之民”的时候——
他把檄文放下,站起身,走到堂下。
“来人。”
“换旗。”
县丞愣了一下:“明府,换……换哪面旗?”
“你说换哪面?”
周令回头看他,眼睛有点红。
“咱们本来就是大汉的官。”
“这天下,本来就是大汉的天下。”
“如今太后下诏,讨伐逆贼——咱们不换旗,还等什么?”
那天下午,南郑县衙的旗杆上,升起了一面新的旗。
旗子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边看,没人说话。
看了很久,有个老头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您瞧,周令这一嗓子“换旗”,换的不是一块布,是心里头憋了很久的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不止一天了。堂上那面旗挂了有些日子,谁也没细想过是哪一家的;如今有人把话说透了,他才恍然——哦,原来咱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句。
檄文一路往南,过了米仓山,进了益州的境。
巴西郡。
太守姓赵,接到檄文,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郡丞、功曹、主簿都叫了来,把檄文往桌上一放。
“诸位,”他说,“你们看。”
众人传阅。
看完,没人说话。
“都说说。”赵太守道,“降,还是不降?”
沉默。
功曹先开口:“明府,曹丞相、刘皇叔的大军,就在成都。咱们要是降了,他们回头就来打咱们。”
“打咱们?”赵太守笑了一下,“他们拿什么打?”
“他们的兵,一半在北边挡吕布,一半在东边挡荆州水军。”
“成都城里,还剩多少人?”
没人答。
“我告诉你们,”赵太守竖起三根手指,“三千。”
“三千人,守着一座成都,还得看着半个益州。”
“你们说,他们拿什么来打巴西?”
又是一阵沉默。
郡丞低声道:“可……可曹丞相毕竟是奉了天子诏的……”
“天子诏?”赵太守看着他,“你见过那份诏么?”
郡丞一噎。
“我告诉你,”赵太守慢慢地说,“我见过。三年前,我在许都当差,见过一份真的天子诏。”
“那上头,有玉玺,有尚书令的押,有黄门侍郎的副署。”
“那份东西,假不了。”
“可曹孟德手里那张纸——”
他顿了顿。
“你们谁见过?”
“谁都没见过。”
“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天子诏’,把益州的州牧关进了别馆,把益州的州郡换了主子。”
“这不叫奉诏。”
“这叫抢。”
赵太守把檄文收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
“降。”
书中暗表:赵太守这个人,精明就精明在,他不跟你掰扯谁忠谁奸,他就问一句——那张纸,你们谁见过?一句话,把满屋子的“大义”戳了个窟窿。天下人认的从来不是纸,是见过纸的那几双眼睛。
也有不降的。
巴东郡的县令姓吴,是个硬骨头。
檄文送到,他当着使者的面,把文书撕了,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我受刘州牧厚恩,”他指着使者骂,“岂能降贼!”
然后他下令,关闭城门,征发城中丁壮,准备死守。
第二天早上,他被自己的县丞和两个都尉绑了,从被窝里拖出来,塞进一辆牛车。
“明府,”县丞站在车边,很恭敬地给他行了个礼,“您歇着吧。”
“我们替您降。”
吴令在牛车里破口大骂,骂了一路。
您瞧这种硬骨头。他没错,他忠的也没错,可这世道不跟他讲这个理。他要死节,他手底下几百号人不想跟着死。所以那辆牛车,不是县丞绑的,是满城的人一起抬上去的。
檄文往南的路上,过了很多驿站。
每到一个驿站,驿卒换马,加水,吃一口干粮,然后接着往南跑。
有个老驿卒,跑了三十年驿道。
他接过这卷文书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是啥?”
送文书的人说:“檄文。”
“啥叫檄文?”
“就是……天下要变了,通知一声。”
老驿卒把文书塞进背囊,翻身上马。
跑出十里地,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是他跑了三十年的那条道。
道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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