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蜀道难(2/2)
邓艾跪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
半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臣……”
“臣……”
“臣,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结巴。
一次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建邺大学的口试堂上,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留下他,跟主考说:“这个人说话慢,是因为他想得比嘴快。”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想得比嘴快。
他是心里有一件太大的事,嘴装不下。
现在,那件事要落地了。
各位,什么叫“非做不可”?这就是。三年,九回,三条人命,十七万贯,就为这一回,从天上往一座城里落三百个人。
他退出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个结巴,一个放牛娃,一个写字丑得像鬼画符的人。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成都】
同一天,成都北门。
秦宜禄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
北边的天,阴着。
城里的兵,越来越少了。
曹操带走了三千,刘备带走了一千五。
剩下的,一半是曹家的,一半是刘家的。
两边的人,谁也不服谁。
守城的校尉,每天都要为“谁先换岗”吵一架。
秦宜禄不管这些。
他管的是:每天早上开城门,每天晚上关城门。
他数进出城的人。
他数得很准。
您瞧,满城的人都嫌这三千兵不够使,只有一个人不嫌——他把这三千条命,一个一个,数在心上。
那天傍晚,他关城门的时候,看见街角有个人,正往北边看。
那人四十来岁,胖,和气,穿着一身商人衣裳。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拱手,转身走了。
秦宜禄站在城门洞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只知道,那人这些天,每天都在这个时辰,站在那个街角。
有一天,那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
秦宜禄没看懂。
他后来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数”的手势。
三根手指。
意思是:这城里,还剩三千人。
【许都】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份舆图。
图上那个圈,是我画的。
圈里是成都。
圈外是两座山,一条江。
我把手放在那个圈上。
“快了。”我对自己说。
“快了。”
北边,吕布的大营里,灯火通明。
他站在帐外,看着南边。
南边是剑阁。
剑阁上,也有灯火。
两个人隔着一条深谷,隔着一座山,隔着烧断的栈道。
吕布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身,进了帐。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
“不打了。”
帐里的将领都愣住了。
“大将军?”
“打不进去。”吕布坐下,把手按在案上,“这不是人的问题。”
“是山。”
“山挡着,就打不进去。”
“等吧。”
“等什么?”
吕布抬起头。
“等我闺女。”
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吕布这一句“等我闺女”,把三路兵马,全交到了一个人手上。他自己呢,就在这剑阁底下,守着一条烧断的栈道,等风起。
东边,江州城下。
甘宁的船,退了三里,泊在江心。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
城头上,火把一排一排,亮着。
“都督,”副将问,“明天还攻么?”
甘宁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是荆州来的令。
信上只有一句话:
稳住。钉住他。剩下的,交给天。
甘宁把信折起来,塞回怀里。
“明天不攻。”他说。
“那咱们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甘宁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很厚。
“等风。”
风从东边来。
带着江上的水气,还有一点腥味。
甘宁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
这风,是往西刮的。
而几百里外的剑阁下,吕布也在看风。
他伸出手,试了试。
风从北边来。
往南。
两阵风,一阵往西,一阵往南。
它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