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她用记住对抗“失去”,用等待迎接“重逢”(1/2)
2029年4月20日。
雨从凌晨开始下,比清明的雨大得多。不是细细密密的筛子,而是倾盆而下的水帘,打在院子里的花圃上,打在薄荷丛上,打在银杏树已经完全展开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希言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但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他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的花圃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好几朵刚开的花垂着头,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像在哭。
但那些幼苗没有倒。它们在雨里站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有一个花苞在雨中打开了,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在雨里洗澡。
“谷雨。”希言轻轻说。雨生百谷,这个时节的雨是好的,是庄稼和花最需要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月亮跑进来了,穿着雨鞋和雨衣——雨衣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小鸭子,是去年秋天买的,现在已经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哥哥,下雨了!好大的雨!”小月亮的声音里没有担心,只有兴奋。她喜欢雨,从去年春天就喜欢。那时候她还不太会说话,站在屋檐下伸手接雨水,接住了就笑,接不住就再伸。
“对,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就是夏天了。”
小月亮本来在扒着窗台看雨,听见“夏天”两个字,猛地转过头:“夏天?小光要来了?”
“快了。立夏是5月5日,还有一个多星期。”
小月亮不知道一个多星期是多久,但她知道“快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洗过的星星,转身就往外跑。
“妹妹去等小光!”
希言一把拉住小月亮:“外面下雨,不能出去。”
“妹妹穿了雨衣!”
“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出去。”
小月亮不甘心地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大雨,雨丝密得像一堵墙,连花圃都看不清楚了。她把脸贴在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小光,你还在睡觉吗?谷雨了,雨好大,你醒了没有?”小月亮对着玻璃喊,声音闷闷的。
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后,看着她小小的、穿着黄色雨衣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记录本上写:“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很大。妹妹穿着雨衣站在门口,对着玻璃喊小光。她说‘谷雨了,雨好大,你醒了没有’。三岁七个月,她还在等。从去年夏至今年的谷雨,她等了将近一年。她不知道萤火虫的生命周期只有一个夏天,她只知道,她答应了等,就要等。”
上午十点,雨小了一点。
小月亮终于被允许出门了。她穿着雨鞋,踩在院子里的水坑里,水花溅得比清明那天还高。雨鞋上的小鸭子在雨水里晃来晃去,像真的在游泳。
小月亮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看那些花。
谷雨的花开得比清明更热闹了。清明时候还只是零星的几朵,现在已经是满圃的花了。有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还有那朵她最喜欢的橙色——去年种下的“希望之种”里,有一株开出了橙色的小花,和去年夏天的那丛一模一样。
“哥哥,橙色的!”小月亮指着那朵橙色花,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去年一样的!”
希言蹲下来看。确实是橙色的,花瓣的边缘有一点泛红,花蕊是深橙色的,整朵花像一小团火焰。
“对,和去年一样的。”
小月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花瓣,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你回来了。妹妹等你好久了。”
希言看着小月亮蹲在雨里,跟一朵花说“你回来了”,喉咙忽然有点紧。去年夏天的橙色花丛谢了之后,小月亮把最后一朵花剪下来,插在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那朵花干了,变成了标本,现在还躺在她的收藏盒里。她以为那些花不会再开了,但它们开了。它们从种子变成了新的花,还是橙色的,和去年一模一样。
在小月亮眼里,这不是新的花,是去年那些花回来了。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谷雨,花圃里的橙色花开了。妹妹说‘你回来了,妹妹等你好久了’。她不知道这是种子长出的新花,她以为是去年那些花回来了。三岁七个月,她相信轮回。不是佛家的轮回,是小孩子的轮回——花谢了还会开,离开了还会回来,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小月亮在花圃前蹲了很久,把每一种颜色的花都看了一遍,跟每一朵都说了话。
“白色的,你是第一朵的妹妹吗?第一朵谢了,你替它开。你好乖。”
“粉色的,你好漂亮。你是妹妹最喜欢的粉色。妹妹有一条粉色的裙子,妈妈做的。下次妹妹穿给你看。”
“紫色的,你躲在叶子。”
“黄色的,你像太阳。今天没有太阳,你替太阳上班。你好辛苦。”
最后小月亮又回到橙色花面前,看了很久。雨丝落在花瓣上,变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像镶在橙色上面的钻石。
“小光最喜欢橙色。”小月亮轻轻说,“小光来了,看到你,会开心的。”
小月亮站起来,拍拍雨衣上的水,转身跑到薄荷丛旁边。薄荷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大丛,散发着浓烈的清凉香气。“橘子”不在垫子上——雨太大了,它大概找了地方躲雨。
“橘子不在。”小月亮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是陈述。
“雨太大了,橘子找地方躲雨了。”
小月亮点点头,蹲下来,把垫子上积的水用手掌刮掉,然后把垫子翻过来,干的这一面朝上。
“橘子来了,就有干的地方睡了。”小月亮站起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然后跑回屋里。
希言站在院子里,雨丝打在他身上,凉凉的,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小月亮跑进屋里,黄色的雨衣在雨里像一小片移动的阳光。她跑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进来,雨大。”
希言笑了,跟着小月亮走进屋里。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谷雨,妹妹在雨里看花。她跟每一朵花都说了话,把橘子垫子上的水刮掉,翻到干的一面。她说‘橘子来了就有干的地方睡了’。三岁七个月,她学会了在雨里照顾别人。不是照顾自己,是照顾花,照顾猫,照顾所有不会说话的生命。她把自己淋湿了,但把橘子的垫子弄干了。”
下午,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晶晶的。花圃里的花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每一朵花都镶了钻石。薄荷丛的叶子上也挂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就滚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小月亮脱了雨衣,换上妈妈新做的裙子——“谷雨”那条,深绿色的,裙摆上印着饱满的雨滴和喝饱了水的叶子,叶子上有亮晶晶的亮片,像真的水珠一样。她穿着这条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摆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啊闪,像她身上也挂满了水珠。
“妹妹像一棵树。”希言说。
小月亮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妹妹不是树。妹妹是小月亮。”
“小月亮穿着树的衣服。”
小月亮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可以接受,点点头:“妹妹今天当树。妹妹是一棵会跑的树。”
小月亮张开双臂,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假装自己是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她跑过花圃的时候,裙摆扫过那些花,花瓣上的水珠落在她的裙子上,和亮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水珠,哪些是绣上去的。
“哥哥,树跑得快吗?”小月亮边跑边问。
“树不会跑。”
“妹妹这棵树会跑。妹妹是跑得最快的树。”
希言笑了。他在记录本上写:“谷雨,雨停了。妹妹穿着‘谷雨’的裙子在院子里跑,说自己是‘会跑的树’。她跑过花圃,花瓣上的水珠落在裙子上,和亮片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三岁七个月,她学会了当一棵树。一棵会跑的、会说话的、会笑的树。”
小月亮跑累了,坐在石阶上喘气。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低头看着裙摆上的亮片,用手指拨了拨,亮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在不同的角度闪着不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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