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光不分颜色,“光”就是光(2/2)
小月亮没有回答。她还在看星星。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小灯,又抬头看了看星星,说:“妹妹的灯和星星一样的。妹妹也是一颗星星。在地上的星星。”
顾砚屿找了一块空地,铺了一块野餐垫,一家人坐下来等。小月亮坐在希言旁边,把萤火虫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一动不动。她看着草坪对面的那片树林,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草坪上的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站起来走动。但小月亮没有动。她还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树林,萤火虫灯在她膝盖上一闪一闪的。
“妹妹,累不累?”鹿悠悠问。
小月亮摇摇头:“妹妹不累。妹妹在等。等的时候不能动,动了小光就找不到妹妹了。它以为妹妹走了,它就不出来了。”
希言坐在小月亮旁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他看着小月亮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夏至。那时候她两岁九个月,第一次看见萤火虫。她问“它一个人吗?它没有朋友吗?”萤火虫飞走了,她说“它会找到朋友的”。一年过去了。她在同一个夜晚,等同一只萤火虫。不一定是同一只,但她觉得是。她觉得那只萤火虫记得她,记得她的花园,记得她说过的话。所以她在这里等。她相信它会来。
“妹妹,你看!”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小月亮抬起头。草坪对面的树林边缘,有一点小小的光在闪。不是路灯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手机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绿色的光。
萤火虫。
萤火虫飞得很慢,一明一灭的,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的地方。它从树林边缘飞出来,飞到草坪上空,在人们的头顶上转了一圈,然后朝着小月亮的方向飞过来。
小月亮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萤火虫灯在她膝盖上一闪一闪的,和那只萤火虫的光交相辉映。那只萤火虫飞近了,近了,近到小月亮可以看清它翅膀的扇动。它在小月亮面前停了一下,绕了一个小圈,然后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小月亮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一点小小的光,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张着。她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希言,笑了。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像夏天的第一颗星星。
“希言,它来了。”小月亮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手指上的那点光,“它记得妹妹。它来找妹妹了。”
希言看着小月亮手指上那只萤火虫,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小小的、会呼吸的星星。他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但手在抖。他写道:“夏至夜晚,妹妹等到了。萤火虫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说‘它记得妹妹。它来找妹妹了’。她等了一整年。从两岁九个月等到三岁九个月。从去年夏至今年的夏至。她等到了。”
萤火虫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在她头顶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肩膀上。又停了一会儿,飞起来,落在她裙摆的小灯旁边。那些LED灯一闪一闪的,它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小光,你好。妹妹等你好久了。”小月亮侧着头,看着肩膀上的萤火虫,声音轻轻的,“你长翅膀了。好漂亮的翅膀。透明的,亮亮的。你吃饭了吗?花圃里有花蜜的,橙色的那丛,你看到了吗?好多的。你吃那个。那个最甜。妹妹尝过的。花的蜜是甜的,妹妹用舌头舔过。希言说不能舔,妹妹偷偷舔的。妹妹不告诉希言。你也不要说。你是萤火虫,你不会说话。好的,你保密了。”
希言坐在旁边,听见小月亮说“妹妹偷偷舔的”,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继续跟萤火虫说话。
萤火虫在小月亮肩膀上停了好久,然后飞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朝着那片树林飞回去。一明一灭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小月亮看着萤火虫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没有喊它回来,没有追上去,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就像去年一样。
“它去找朋友了。”小月亮终于说,声音很小,“它找到了朋友,带朋友来看妹妹。它说‘妹妹你看,这是我的朋友,我去年找到的’。妹妹说‘你好,小光的朋友,你也发光吗?你发什么光?绿色的?和小光一样的?小光是橙色的,你是绿色的。你们不一样,但都是光。光不分颜色的。光就是光。’”
小月亮说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看着希言。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不知道是星光还是泪光。但她在笑。
“希言,妹妹等到了。”
希言站起来,看着小月亮。他的眼睛红了。他蹲下来,抱住小月亮,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小月亮拍了拍希言的背:“希言不哭。小光来了。妹妹开心。你也要开心。”
希言没有抬头。他怕她一抬头就会看见他在哭。
希言哭不是难过。是等到了。等了一整年,等到了。等到了她说“它来了”,等到了她说“它记得妹妹”,等到了她说“妹妹等到了”。
回家的路上,小月亮在车里睡着了。她抱着萤火虫布偶,靠在希言身上,嘴角带着笑。萤火虫灯在座位上放着,一闪一闪的,绿光照着她的脸。
顾砚屿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鹿悠悠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也在看后视镜。他们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小月亮轻轻的呼吸声。
希言低头看着小月亮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还攥着萤火虫布偶的翅膀,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希言翻开记录本,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的光,慢慢地写。他写道:
“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妹妹等到了。
她穿上了‘小光的尾巴’,自己扎了两个小揪揪,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她跟花说忍一下,小光吃饱了就走了。她跟橘子说不要拍小光,一拍就扁了。
傍晚我们去了郊外的草坪。天很黑,星星很多。妹妹说星星先出来,帮小光看看安不安全。安全了,小光就出来了。
等了很久。妹妹没有动。她说等的时候不能动,动了小光就找不到她了。
萤火虫来了。它从树林边缘飞出来,飞到妹妹面前,落在她的手指上。
妹妹说:‘希言,它来了。它记得妹妹。它来找妹妹了。’
萤火虫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她肩膀上,又落在她裙摆的小灯旁边。妹妹跟它说花蜜在橙色那丛,最甜的。她说她偷偷舔过。她说不要告诉希言。
萤火虫飞走了。妹妹说它去找朋友了,带朋友来看妹妹。
她说:‘妹妹等到了。’
妹妹等了一整年。从去年夏至今年的夏至。她相信那只萤火虫记得她,记得她的花园,记得她说过的话。它不记得。但它来了。它落在她的手指上,像一颗小小的、会呼吸的星星。
这就够了。
晚安,妹妹。晚安,小光。晚安,所有等到了和还没等到的。
妹妹说,光不分颜色。光就是光。
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