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小光”睡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夏天才醒。(1/2)
院子里的银杏树几乎落光了叶子。树梢上还挂着最后几片,在秋风里摇摇欲坠,像几个不肯离去的老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小月亮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跑几圈,专门踩叶子。她踩得很快,叶子飞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一群金色的小蝴蝶。有时候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下去捡起一片最完整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子透亮了,叶脉像一幅小小的地图。她看一会儿,把叶子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和之前捡的那些排在一起。
窗台上的叶子越来越多了,排了好几排,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小火车的车厢。小月亮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窗台数叶子,一片一片地数,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又重新数。她数了好几天了,每次数的都不一样。她也不在乎,数完了拍拍手,跑去刷牙洗脸了。
花圃里的太阳花全谢了。那几株丝瓜也彻底枯了,藤上的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子上,像几根细细的铁丝。红薯藤也黄了,叶子开始掉了,土垄上裂开了几道缝,露出里面红红的红薯。爷爷说可以挖了,霜降前后红薯最甜。
小月亮每天去看那几道裂缝,看里面的红薯一天一天长大。“红薯,你长胖了。胖了好吃的。妹妹等你。不着急的,你慢慢长。”
银杏树下的小房子烟囱口,光灭了。萤火虫已经不在了。它睡了。小月亮每天傍晚还会去小房子前面蹲一会儿,看看烟囱口有没有光,看看门口那片落叶还在不在。那片落叶还在,金黄色的,卷了边,干了,脆了。小月亮每次都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怕把它碰碎。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对着门口那片落叶说:“小光,你在里面吗?你在的。你在睡觉。妹妹不吵你。你好好睡。明年见。”
“橘子”现在整天缩在屋里了。天凉了,它不出去,盘在沙发靠窗的那头,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很沉。小月亮有时候去摸它,它也不醒,耳朵动一下,又不动了。
小月亮今天起得晚。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她不知道。有时候醒来天还灰蒙蒙的,她翻个身又睡过去。希言去叫她的时候,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说:“天还没亮,太阳公公偷懒,妹妹也要偷懒。妹妹再睡一下。睡一下下。一下下就好。”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炸成一个球,脸上的枕头的印子红红的,像被谁掐了一下。
“希言,今天霜降。霜降是什么?”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天冷了,早上起来地上会有霜。霜是白色的,薄薄的,像撒了一层盐。霜降过了就是立冬,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小光还在睡觉。它睡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夏天才醒。”
“妹妹记得的。”小月亮伸出手,用手指在窗户的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两个小点,像一张脸,在玻璃上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把整张脸擦掉了。
上午,外公外婆来了。外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木板和一套工具。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锅红薯粥,热腾腾的,红薯切成小块,和米一起熬,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红薯是外婆自己种的,昨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外婆!红薯粥!红薯甜的!”
外婆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碗,倒了半碗红薯粥。小月亮捧着碗,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呼呼吹气。她喝了一口,粥黏黏的,红薯软软的,甜味在嘴巴里慢慢散开。
“好喝的。红薯的甜。秋天的甜。红薯长在土里的,土里的都甜。花生也甜的。山药也甜的。土里好东西多的。妹妹也是土里的?妹妹不是土里的。妹妹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妈妈肚子里也好东西多的。”
外公蹲在花圃旁边,从布袋里拿出木板和工具。今天要刻两个字,“霜降”。他在木板上先刻了一个“霜”字,又刻了一个“降”字。“霜”字笔画多,上面一个“雨”,片卷起来。小月亮蹲在旁边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把掉下来的木屑捡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外公,霜是冷的。它下在叶子上的。白白的,凉凉的。妹妹早上摸过的。草叶上的,凉凉的。妹妹手冷的。霜冷的,手冷的。都是冷的。冷了就是好朋友。”
外公把“霜降”描成了白色,等颜料干了,插在花圃旁边的土里。那些木牌从“春”排到了“霜降”,从立春一路走到了深秋,十八块木牌,整整齐齐地插在土里。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一块一块看过去,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
“春。雨水。雷。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小月亮都认得了。从春天念到了秋天。念到“霜降”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霜降。天冷了。冬天要来了。小光还在睡觉。它睡了一个秋天了。”
中午,爷爷和奶奶也来了。爷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把新挖的萝卜,白白的,圆圆的,还带着泥。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顶新帽子,毛线的,深蓝色的,帽檐上绣着一颗小星星。
“奶奶!爷爷!你们来了!妹妹今天喝了红薯粥!甜的!秋天甜的!土里甜的!”
爷爷蹲下来,把萝卜从纸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石阶上。白白的,圆圆的,顶上带着一截绿缨子。小月亮摸了摸萝卜的缨子,毛茸茸的,痒痒的。又摸了摸萝卜的肚子,凉凉的,滑滑的。
“萝卜滑的。光光的。它不扎妹妹的。它好的。”
爷爷帮小月亮在花圃南边靠墙的空地上挖了几个坑,把萝卜一个一个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萝卜,你好好长。长出来给妹妹吃。萝卜好的。吃了萝卜放屁的。希言说的。放屁臭的。妹妹不放屁。妹妹不吃的。让希言吃。希言吃的。希言什么都吃的。希言好的。”
奶奶从布袋里拿出那顶深蓝色的毛线帽,戴在小月亮头上。帽子大了,往下滑,盖住了她的眉毛。
“大的。妹妹头小的。帽子大的。大的好,明年还能戴。妹妹头会长大的。明年就刚好了。”
小月亮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帽檐上的小星星在她额头上方一闪一闪的。
“星星在妹妹头上的。妹妹头上也有星星。妹妹是小星星。小星星戴大星星。星星叠星星。好多星星的。好亮的。”
下午,小月亮一个人在院子里。她蹲在小房子前面,看着门口那片落叶。叶子还在,金黄色的,卷着边,干了,脆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碎了一个角。她缩回手,看着手指上沾的那一小片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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