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冬至吃饺子和汤圆,不冻耳朵也不冻脸,全身都不冻(2/2)
小月亮跑到爷爷面前,仰着头。
“妹妹帮太阳公公补上了!它偷懒妹妹不偷懒!补上了!白天不短了!妹妹补的!”
爷爷蹲下来,把韭黄从纸袋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石阶上。嫩黄色的,软塌塌的,根部白白的,带着一点湿泥。韭黄被摆成一排,像一小队站得笔直的士兵。爷爷告诉小月亮,韭黄是韭菜捂在黑暗里长出来的,不见光,所以是黄的。见了光就绿了,变成韭菜了。
小月亮蹲下来,拿起一根韭黄,举到眼前看。韭黄扁扁的,根部厚,尖部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是那种淡淡的、嫩嫩的黄,像小鸡的绒毛。
“黄的。不见光就黄的。”小月亮把韭黄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妹妹也黄的?妹妹不黄的。妹妹白的。妹妹见了光的。”
小月亮站起来,仰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厚厚的,没有裂缝,没有光亮。
“太阳公公偷懒了妹妹也见了光的。它偷懒了,光还在的。云后面的。云后面的也是光。妹妹看得到的。”
奶奶蹲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那条深蓝色围巾。她把围巾抖开,在手里展开,两头的小星星垂下来,一左一右。她把围巾绕在小月亮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围巾太长,绕两圈还长出一截,两头垂在小月亮胸前,一晃一晃的。小星星在围巾的末端,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像两个小小的哨兵。
小月亮低下头,用下巴夹住围巾,伸手摸了摸左边那颗小星星。五个角,摸上去有棱有角的,绣得密密的,硬硬的。她又摸了摸右边那颗,一样的。
“星星在妹妹脖子上的。两个。一边一个。”小月亮抬起头,看着奶奶。“晚上会发光的。现在是白天,不发光的。白天不用发光。晚上才用。”
小月亮想了想,又低下头看星星。
“晚上妹妹睡觉了,不用发光。星星白发光了。星星说‘白发光了’。妹妹说‘不白的,妹妹看到了。妹妹在梦里看到的’。星星说‘好的’。星星乖的。”
小月亮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门牙掉了两个星期了,新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有一个黑黑的小洞。
下午,希言从屋里出来,看见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
小月亮蹲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希言写完了两道大题,又削了一支铅笔,又喝了一杯水。他走到窗前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他走出门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
小月亮蹲在小房子的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片落叶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泥土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碎片,没有碎屑,没有金黄色的粉末。泥土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干裂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那根羽毛还在,羽毛的尖端沾了一点泥土,但大部分还是干净的,深蓝色围巾上的小星星落在羽毛旁边,一晃一晃的。
小月亮看着那片空空的泥土,看了很久。
“小光,冬至了。冬天正中间。最冷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你睡到最冷了。还要睡好久。睡到暖。暖了你就醒了。”
风把小月亮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头发粘在嘴唇上,她吹了一口气把头发吹开。
“妹妹等你的。不等小白了。等你的。你会来的。每年都来的。不骗人的。”
小月亮伸出手,把那根羽毛往泥土的方向推了推。羽毛挪了一点点,绒羽的边缘碰到泥土,沾了一点点灰。
“羽毛陪你。羽毛还在的。妹妹也还在的。每天来的。来看你。你不醒也没事。妹妹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就动一下。动一下妹妹就知道了。不动也没事。你睡着了,听不到。妹妹说给自己听的。妹妹听到了就行。”
小月亮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了,她弯着腰揉了一会儿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圃前面,蹲下来,从“春”看到“冬”,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希言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傍晚,外婆在厨房里包饺子。
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这是外婆说的。外公说南方冬至吃汤圆,北方冬至吃饺子,你们家南北结合,汤圆饺子都吃。小月亮说她两样都吃,不冻耳朵也不冻脸,全身都不冻。
韭菜猪肉馅的。韭黄是爷爷带来的,切成碎末,绿的不绿的,黄的不黄的,混在肉馅里,有一股很冲的、生的味道。猪肉是早上外公去菜场买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让卖肉的师傅绞了两遍,绞得细细的。外婆把韭黄碎和猪肉末拌在一起,加盐、加香油、加一点点白胡椒粉,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上劲了,黏黏的,拉丝了。
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围巾,没有戴,搭在膝盖上。她看着外婆擀皮。外婆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案板上滚两下,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中间厚边缘薄,像一朵小小的云。擀好的皮子摞在一起,摞了厚厚一叠,边缘有些干了,外婆用手蘸了点水抹在边缘上,让它们保持湿润。
小月亮看着外婆包馅。挖一勺馅,放在皮子中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包不住,少了不好吃。对折,捏中间,再从中间往两边捏,十个褶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把小扇子。包好的饺子摆在案板上,一圈一圈地摆,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
“外婆,妹妹也会包的。妹妹小时候就会包的。现在也会的。”小月亮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案板前面,踮起脚尖看。“妹妹包的不好看。不好看的也好吃的。妹妹说的。”
外婆给小月亮一小块面团。她把面团揉圆,压扁,又揉圆,又压扁,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压成一张厚薄不均的圆片。她用擀面杖擀了两下,擀得歪歪扭扭的,左边厚右边薄,上面圆溢出来。她用手指把馅拨回去一些,然后对折,捏边。饺子歪了,馅从旁边挤出来一点,她又用手指把馅塞回去,又捏了一下。最后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不稳,靠在案板的边缘,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歪的。歪的也是饺子。好吃的。妹妹说的。”
小月亮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擦了擦,又回到小板凳上坐好。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外婆把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去,饺子沉到锅底,过了一会儿又浮上来,白白胖胖的,在沸腾的水里翻滚。外婆加了一碗凉水,水不滚了,饺子又沉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滚了,饺子又浮上来。外婆又加了一碗凉水。加了三次,饺子熟了,皮子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绿色的韭菜和粉色的肉馅。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饺子。有的正,有的歪,有的捏了花边,有的光秃秃的。小月亮一眼就认出自己包的那个——歪得最厉害的那个,靠在盘子边上,像一只趴在岸边的小海豹。
小月亮夹起来,咬了一口。韭菜的冲味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汤汁烫嘴,她呼呼吹气。吹了几口,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混不清地说:“韭菜辣的。生的辣,熟了不辣的。熟了也有一点辣。一点辣好的。不辣的没味道。有一点辣刚刚好。妹妹嘴巴好的。”
小月亮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妹妹包的歪的。歪的好吃的。比正的还好吃。妹妹说的。”
鹿悠悠看着小月亮吃得很香的样子,在桌子这些。她正在对付第二个饺子,那个饺子是外婆包的,正正的,齐齐的,十个褶子像一把小扇子。她一口咬掉半个,馅流出来,她用舌头接住。
晚上,小月亮洗了澡。
洗澡的时候她不肯脱新棉袄,外婆说了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脱下来。脱的时候头发又缠在领口的绒毛里了,揪下来好几根头发,她嘶嘶地吸了好几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洗了澡,她第一件事就是把棉袄穿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棉袄的领口上,白色的绒毛湿了一片,变成一撮一撮的。她不管,把棉袄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竖起来,把她的下巴包进去了。
“妹妹今晚穿这件睡。不脱了。冬至了,最长的夜,要穿最红的衣服,把黑夜照亮。”
小月亮爬进被窝,躺在枕头上。棉袄太厚了,她翻不了身,仰面朝天地躺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她想侧过身去,试了一下,肩膀被棉袄卡住了,翻不动。她又试了一下,整个人在被窝里滚了半圈,棉袄太厚了,像一层厚厚的壳,裹着她,不让她动。她放弃了,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指交握,像一个被摆在床上的洋娃娃。
希言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棉袄大红色的,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火。她的脸埋在大红色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两只眼睛。头发还没有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湿湿的,黑黑的。
“希言,冬至了。白天最短。晚上最长。”小月亮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妹妹等小光的。不等小白了。小光会来的。每年都来的。它不骗人的。小白骗人的。它答应过的。不来的。不来了。妹妹不等了。”
希言伸出手,把小月亮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
“妹妹,小白不来你生气吗?”
小月亮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不生气。不等了就不生气了。等的时候生气的。等了一整天,它不来的。等了两天,它不来的。等了三天,它还不来的。生气的。现在不等了。不等了就不生气了。”
小月亮伸出手,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下,找到希言的手,抓住他的两根手指。手指凉凉的,她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晚安,希言。晚安,假的小光。真小光也晚安。它在土里。土里暖的。不冷的。妹妹摸过的。冬天地里不冷的。种子在里面睡觉,不冷的。小光也不冷的。它好好睡。妹妹等它的。”
小月亮把希言的手放在自己的棉袄上,棉袄厚厚的,她的手压在他的手上,手指交缠。
“妹妹手暖的。希言手凉的。妹妹给希言暖暖。妹妹棉袄暖的。手也暖的。哪里都暖的。”
小月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睫毛颤了颤,呼吸慢慢变慢,肚子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快就睡着了。
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小月亮睡熟了,轻轻抽出手,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被角塞了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银杏枝丫交错伸展,在月光下像一幅用银粉勾出来的画。花圃里的木牌在月光下排成几排,从“春”到“冬”,整整齐齐地站着。小房子的门口那片泥土空空的,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细密的、干裂的纹路。羽毛还在,月光照在羽毛上,绒羽的边缘透着一圈银白色的光。
雪还没下。小白还没来。小月亮说她不生气了。不等了就不生气了。
小月亮穿着大红色的棉袄睡着了。她说要把最长的夜照亮。
希言翻开记录本,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外公刻木牌那样。
“冬至。白天最短。妹妹说太阳公公偷懒,她早起了,帮太阳公公补上了。
外公做了一块木牌,只刻了一个‘冬’字。冬天正中间。妹妹说那两点是种子,埋进去了,春天发芽,长出来就是春天。
韭黄是韭菜捂在黑暗里长出来的。妹妹说她见了光的,云后面的也是光。
冬至吃饺子。妹妹包的饺子歪的。她说歪的也是饺子,好吃的。妹妹说歪的比正的还好吃。妹妹说的。
妹妹说不等小白了。它答应过的,不来了。不等了就不生气了。
萤火虫睡在土里。妹妹每天都去看。跟它说话。说妹妹等它的。不等小白了。等它的。
她穿了大红棉袄睡觉,说要把最长的夜照亮。
晚安,妹妹。晚安,冬至。晚安,最长的夜。不用照亮了。她会发光的。”
希言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月光洒在那个大红色的小小的身体上。她睡得很沉,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雪还没下。但天很冷了。雪会来的。迟早。
小月亮说她不急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