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等雪,堆了就在了。(1/2)
大雪那天,天灰蒙蒙的,没有风,空气又冷又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着呼吸等那第一片雪落下来。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安静是院子里没有声音,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偶尔一两声鸟叫、远处汽车驶过的嗡嗡声,都在。
那天下午的安静是不同的。
它太满了,太彻底了,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把所有的声音都拿走了,只剩下空气本身,沉甸甸的、凉丝丝地贴在那里。
天是那种均匀的铅灰色,没有深浅变化,没有云的形状,就是一整块从头顶铺到天边的灰布,把所有的光都滤掉了一层。
小月亮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走到院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小月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天。脖子仰得酸了,她就用手托着下巴继续仰着。眼睛睁得发涩了,她就眨几下继续睁着。
可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层厚厚的、灰灰的,没有裂缝,没有光,也没有白色的东西从里面掉出来。那层铅灰像是永远不会松动一样,把天空封得严严实实的。
小月亮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来。脖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揉了揉后颈,推门进了院子。
雪还没来。大雪了,雪还没来。小月亮把书包放在门廊的台阶上,蹲在花圃前面,伸手摸了摸土。
土是硬的,冻了一层薄壳,手指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脆脆的阻力,像按在一块很薄的饼干上。小月亮一用力,那层硬壳就碎了,碎屑沾在她的指尖上,冰凉的,细碎的,像一小撮冻过的砂糖。
小月亮看着指尖上那些碎土,用另一只手把它们捻掉,又伸手摸了摸花圃更深处的地方。底下还是凉的,但没有那么硬了,有点潮,像是土
太阳花,下雪了你就更冷了。小月亮对着那片光秃秃的土说,声音很低。没关系。雪是水变的,化了你就喝到了。喝到了春天就醒了。
小月亮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进屋里。
晚上,小月亮在那本蓝色封皮的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本子上,把纸面染成了一种柔和的米白色。
小月亮握着那支黄色铅笔,笔杆上的小花贴纸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来的图案了,但她还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
小月亮先画了一个灰色的天空,用铅笔侧锋轻轻地涂了一层,边缘留下一些细碎的空隙,像是云层里透出来的光。天空下一根一根的线条,交错伸展着,在灰白色的纸面上画出一幅细密的网。然后她在院子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圆的白色的东西——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是画的时候铅笔颤了一下。它小小的,还没有人的膝盖高,像是一个雪人,又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月亮,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里的逗号。
小月亮在画复掂量过:大雪。妹妹等雪。等到了就有了雪人了。雪人叫小白。小白以前来过的。小白不来了。妹妹自己堆一个。
小月亮写完了,放下铅笔,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她又在
小月亮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头旁边,和那块萤火虫木牌并排放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雪。
小月亮背着书包走出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那块灰布一点一点地往下按,按到快要碰到树梢了。
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不是雾的味道,是一种更干燥、更冷冽的味道,像一扇巨大的、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冰窖的门正在被推开一条缝。
小月亮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她吸了吸鼻子,把手缩进袖子里,缩到手指尖刚好碰到袖口的边缘。
希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他站在台阶
希言,今天会下雪吗?
可能吧。希言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让声音传回来。
可能。就是可能下也可能不下。小月亮走下台阶,站在希言旁边。不下也没关系的。明天还会可能下的。后天也会的。一直可能的。
小月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雪地靴的鞋底踩在干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抬起头,看着希言。
可能了就好。可能有希望。
到了学校,教室里暖烘烘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只正在打呼噜的大猫。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遮住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
小月亮把书包放下,坐在座位上,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雪人——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圆圆的身子,两个小小的点做眼睛,一条短短的线做嘴巴。
小月亮画完了,正看着那个雪人发呆,林晓晓也到了。
林晓晓走过来坐下,看了玻璃上那个雪人一眼,然后也伸出手,在旁边画了另一个雪人。两个雪人隔着一片雾气遥遥相望,像两个正在等待什么的小人儿。
你在等雪?林晓晓问。
在等的。大雪了,还没下。小月亮没有转头,还是看着玻璃上那两个雪人。它迟到了。
要是它一直不下呢?
小月亮想了想。她伸出手指,把两个雪人中间的那一片雾气轻轻地擦掉了一小块。两个雪人之间的白雾被擦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玻璃通道,像是两个雪人往对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一直不下的话,妹妹就等明年。明年还不下,后年等。总会下的。雪不骗人的。它以前来过的。
午休的时候,小月亮坐在窗边,看着操场。操场上的雾气已经散了一些,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
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在踢球,跑起来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在冷空气里停留片刻就散掉了。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没有数他们跑了几个来回,只是看着他们呼出的那些白气在空气里升起、盘旋、消失,又升起新的。她又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想了想,在雪人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点。没有线条,就是一个点,落在雪人的肩膀旁边,像一粒光,又像一小颗还没有落下来的雪。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让小朋友们写冬天的愿望。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像一层薄薄的雨。
小月亮想了想,握着那支黄色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我的愿望是下雪。下了雪,就可以堆雪人了。堆一个雪人,叫小白。小白以前来过的。后来不来了。妹妹想它了。它不来了,妹妹自己堆一个。堆了,它就又在了。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句:在就好了。
放学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雪。小月亮走出校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空的。她把收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上了车,趴在车窗上看着天空。天空还是那片均匀的铅灰色,没有裂缝,没有白色的东西落下来。
雪今天没来。明天可能来的。小月亮对着车窗说,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窗外的灰色吞掉了一半。明天不来后天可能来的。可能就有了。可能了就好。有希望。
回到家,小月亮蹲在院子里,又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跑进屋里了。
第二天早上,小月亮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一整片森林。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那些冰花的纹理,然后用手掌擦出一块看外面的区域,把脸贴上去往外看。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没有雪。地上的青石板还是灰白色的,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天空还是那块没有裂缝的灰布。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没有叹气。她把冰花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幅很小很小的地图。然后她转回身去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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