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手织棉(1/2)
夏至过后,热浪来得很快。银杏树在连续三天的烈日底下站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绿墙。
鹿悠悠在工作室里把那卷手织棉(希言带回来的)从木盒子里取出来,展开在工作台上。灰蓝的布面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经纬之间夹着那些极细的白色纤维,近看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她用手掌从布面中心向四边抚过去,手感比预想的要厚实,也比预想的要涩——手织布没有经过工业整理,表面保留着棉线本身的绒感,摸上去有温度。
顾希言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工作台边上。“妈,这布要做什么?”
“秋天的外套。圆领对襟,袖口放宽一点。”鹿悠悠拿起铅笔,在牛皮纸上画了一小段弧线,又停下来看了看。“手织布缩率不好算。得先过水。”
“老太太说这布已经洗过了。”
“洗过和预缩不一样。手织的经纬密度不均匀,下水之后缩的方向也可能不一样。”
顾希言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先裁一条边角料,量干尺寸,下水,晾干,再量。试三个不同方向:经向、纬向、斜向。”
顾希言点了点头。“要不要我帮你记数据?”
鹿悠悠看了希言一眼。“你上午不是要去找同学?”
“下午去。上午没事。”
鹿悠悠从布边剪下三条边角料,每条大约十厘米长,分别标上经、纬、斜三个方向。她把三条布料放进一个玻璃碗里,倒上温水,端到厨房。顾希言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鹿悠悠把碗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时间。“泡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候,鹿悠悠回到工作室,继续画外套的版型图。圆领对襟的版比圆领套头衫更难画,因为前门襟要留出重叠的部分,扣子位置要精确,不然扣上之后门襟会歪。她画了两条平行线作为门襟的宽度,然后在上面标出五个扣位。顾希言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门襟比领口还难画?”
“领口是弧线,门襟是直线。直线更容易看出歪。”鹿悠悠用橡皮擦掉一条门襟线,重新画了一遍,又擦掉,又画。“手织布不如机织布规整。画的时候要留出调整的余地。”
小月亮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植物图鉴。“哥哥,银杏树的叶子为什么到夏天就不长了?”
顾希言蹲下来,把图鉴翻到银杏那一页。“因为它把所有的营养都用在叶子变厚上了。叶子长到最大之后就不再长新的了,而是把已有的叶子加厚、加深颜色。这样秋天来的时候,它们可以掉得慢一点。”
“为什么要掉得慢一点?”
“因为要给树根多留一点时间储存养分。”
小月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那些叶子在正午的光线里反卷着,绿得发白。她转过头,问鹿悠悠:“妈妈,手织棉是秋天的布,为什么夏天就买了?”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因为好布不等人。老太太织了一个月,只有这一卷。秋天再去找,就没了。”
小月亮想了一会儿,说:“那秋天的布在夏天买,秋天的叶子在春天就长好了。”
鹿悠悠看了小月亮一眼,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把小月亮的话过了一遍。秋天的叶子在春天就长好了。那件手织棉外套,现在也不过是一卷布和一张版型图。但它在夏天就已经开始了。
二十分钟到了。鹿悠悠走进厨房,把三条边角料从水里捞出来,轻轻拧干,用纸巾吸掉表面的水,然后平铺在窗台上晾着。顾希言把笔记本摊开,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三列:经向、纬向、斜向。每一列
等边角料晾干的时候,鹿悠悠接到客户电话。雾蓝长裙上架两天,售罄。客户问能不能再做一批,这次要米灰和雾蓝两个颜色。鹿悠悠说可以,但手织棉的外套要排到前面。客户问手织棉是什么,鹿悠悠简单说了几句。客户沉默了一下,说:“那件外套我先预定。做好了直接寄给我。”(鹿悠悠想自留,所以答应了先给顾客看看参考一下)
鹿悠悠挂了电话,在版型图旁边写了一行字:“手织棉外套,客户预定想参考。工期两周。”然后她看了一眼顾希言。“你帮我记一下,手织棉外套排在手织棉长裙前面。”
顾希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手织棉还有长裙?”
“那卷布够做一件外套和一条长裙。长裙是给客户的,外套是给客户参考的。但外套先做。”
下午,顾希言出门找同学了。鹿悠悠把晾干的边角料从窗台上取下来,用尺子量了三条的尺寸。经向缩了百分之三,纬向缩了百分之四点五,斜向缩了将近百分之六。她在笔记本上把数据填进表格,然后回到版型图前,重新标注每个部位的放松量。经向的缩率小,纬向和斜向的缩率大,裁剪的时候不能统一加放松量,要按方向分别处理。
小月亮坐在客厅地毯上,翻开速写本,画了三条边角料,每条上面标着不同的方向。她画了一条尺子横在旁边,尺子上写着数字。然后她在画的下方写:“妈妈把布泡在水里,量了三个方向。经向缩得少,纬向缩得多,斜向缩得最多。妈妈说,手织布像树上的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叶子厚,有的叶子薄。有的方向紧,有的方向松。但都要过一遍水才知道。”
傍晚,顾希言回来了。他晒得更黑了一点,手里提着一袋桃子。“同学家自己种的。给你们带了几个。”
小月亮跑过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哥哥,你去同学家干什么?”
“他也要去实践,下个月去。我们商量了一下路线。”
鹿悠悠从工作室走出来,接过顾希言递来的桃子。“什么时候走?”
“九月初。先去一个月。”
“那正好。手织棉外套做完,你还能穿。”
顾希言点了点头。他把桃子放在桌上,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版型图。手织棉的裁片还没有开始裁,但版型图已经画好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植物图鉴。
那天晚饭后,顾砚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还是城南那家老铺子的绿豆糕。小月亮拿了一块,跑到工作室门口。“妈妈,爸爸又买了。今天有六块。”
鹿悠悠走出来,拿了一块。绿豆糕很甜,印上去的银杏叶纹路清晰,边缘整齐。顾砚屿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人台上的雾蓝长裙。“寄出去了?”
“上午寄的。客户收到了,说比照片好看。”
“加单了?”
“加了一百件。米灰和雾蓝各五十。”
顾砚屿点了点头。“工厂那边来得及吗?”
“来得及。下周上线。”
小月亮靠在顾砚屿肩膀上,把植物图鉴摊在膝盖上。顾希言坐在旁边,翻着另一本书。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哥哥回来了。他带了手织棉。妈妈说那是秋天的布,但夏天就要开始做。手织棉要过水,量三个方向。经向缩得少,纬向缩得多,斜向缩得最多。妈妈说,手织布像树上的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但都要过一遍水才知道。手织棉的版型图已经画好了。圆领对襟,袖宽,衣长至膝。树上的叶子在夏天最厚的时候开始反卷,叶面朝上的那层像涂了蜡。妈妈说,叶子反卷是为了少晒一点太阳。但手织棉的布还没有裁。它在等秋天。”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开始裁手织棉。剪刀沿着粉笔线在灰蓝布面上缓慢移动,布屑落在工作台上,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像一小片被剪碎的、被风吹散的雨。顾希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记本,帮鹿悠悠记裁片数量。前片两片,后片一片,袖片两片,门襟两条,领口滚边两条。鹿悠悠裁完一片就用别针别好,按顺序排在工作台边上。
鹿悠悠走进工作室时,手织棉的裁片铺在工作台上,灰蓝中夹着白色纤维,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夏天的云。但手织棉的裁片还没有车。它在等秋天。
裁剪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手织棉的布边不齐,鹿悠悠每裁一片都要先用手把布边理顺,再用粉笔沿着版型图的边缘画线。粉笔在灰蓝布面上留下的白痕比机织布上更粗、更毛,因为手织布的纤维之间有细小的空隙,粉笔末会渗进去一点,线条就变得不那么利落。她裁完前片之后停下来,用尺子量了一下前片肩宽,又量了一下后片肩宽。两个数字差了一点,因为手织布的经纬密度不均匀,同一片布上不同位置的缩率也有细微差别。鹿悠悠把后片肩宽用粉笔重新标了一下,然后继续裁。
顾希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记录每一片裁片的尺寸,在数字后面画一个小圆圈表示已核对。裁到袖片的时候,鹿悠悠停了一下。手织棉的幅宽比机织布窄,袖片要斜着排才能裁下来。她犹豫了一下,把版型图转了九十度,重新用别针固定在布面上。粉笔线划过布面的声音沙沙的,像银杏叶在风里摩擦。
“妈,为什么袖片要斜着排?”顾希言问。
“幅宽不够。手织布的门幅比机织布窄将近十厘米。袖片如果顺着经向排,摆不下。”
“斜着排会影响缩率吗?”
“会。斜向缩率最大,百分之六。所以袖片的放松量要再加一点。”鹿悠悠在版型图上改了两个数字,然后用铅笔在袖片裁片边缘画了一条新的粉笔线。“斜裁的袖片穿起来垂感更好,但缩水之后容易歪。过水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小月亮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妈妈,爸爸早上走之前留了一块给你。”
鹿悠悠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绿豆糕在嘴里化开,甜味很淡,后面有一点点薄荷的凉。她看了一眼顾希言,顾希言正低头看笔记本,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
“你爸今天怎么走那么早?”鹿悠悠问。
“公司有会。”小月亮说。“他说下午带鱼回来。”
鹿悠悠点了点头。她把剩下的绿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裁。门襟两条裁得很顺,手织棉的直线比弧线好裁,剪刀沿着粉笔线直直地走过去,声音清脆。领口滚边用了斜裁,两条布条从布边斜着剪下来,窄窄的,灰蓝中夹着白色纤维,像两条被拉长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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