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两件事都在等(1/2)
顾希言回来的前一天,苏州下了一场雨。他发来一段视频,雨丝斜着打在吴记手织的木门上,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头上的枝条往下滴水。视频最后几秒,吴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布,用苏州话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布不能受潮,路上小心”。
鹿悠悠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工作室,从收纳箱最上面取出那个干净的布袋。短外套的版型图已经画好了,旁边标注了斜纹布和平纹布的两种尺寸,她需要在布到之前把裁片排料图提前画出来。
小月亮上午没去画画课。她把四季的银杏树四张画重新描了一遍,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黄绿、冬天的光枝,四张画并排摊在茶几上。顾砚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树在等那片叶子。”
“嗯。树在等它。”
“像你妈在等你哥带回来的布。”
小月亮抬头看了顾砚屿一眼。“爸爸,你也这么觉得?”
“你妈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手机,再看树。手机是布的消息,树是秋天的事。两件事都在等。”
小月亮点了点头,低头在冬天的画布。两件事都在等。但树不催叶子,妈妈不催哥哥。”
那天下午,鹿悠悠去了公司。秋天三款半手工长裙的工艺单已经发到工厂了,第一批大货样衣下周一出来。她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林澄正在打版间里缝一块布片。是鹿悠悠上次给她的那块碎料拼布,灰蓝的碎料拼在一起,接缝的走向不规则。林澄把它缝在了一条半手工长裙的领口内侧,贴着后颈的位置。鹿悠悠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领口内侧的布片。缝得很密,针脚很小,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布片的边缘,但不明显。
“位置对吗?”林澄问。
“对。贴着后颈。顾客穿的时候感觉不到,但知道它在。”
“每条都缝?”
“嗯。十条长裙,十条都缝。位置统一,都在领口内侧。”
林澄点了点头,把长裙翻到正面。灰蓝色的半手工布在走廊的灯光下很安静,领口内侧的布片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她把长裙挂在走廊的样衣架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鹿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打版间。
老赵正在给秋天短外套的版型图做最后的调整。斜纹布的袖窿深和平纹差半厘米,衣长差一厘米。老赵在版型图上把这两个数字圈出来,旁边标注了“已确认”。鹿悠悠走过去看了一眼。“希言明天回来。布到了之后我量一下实际缩率和布幅,再把最终版发给你。”
“行。布到了你先裁一件样衣,工厂那边等着看。”
鹿悠悠点了点头。她从打版间出来的时候,小苏正好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商场秋季活动的通知。“悠悠姐,商场那边问我们秋天新款能不能进快闪店。档期在下个月初,一周。”
“哪几款?”
“长裙三款,短上衣一款。外套等明年春天。”
鹿悠悠想了一会儿。“长裙和短上衣可以。外套不确认。你跟商场说我们下周回复。”
小苏点了点头,下楼去了。鹿悠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排样衣。浅灰绿、灰蓝、雾蓝,颜色从浅到深。秋天三款半手工长裙挂在最里面,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回到家的时候,小月亮正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最叶面三分之二的位置,黄绿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再往上的枝条,叶子也开始从叶尖泛黄。
小月亮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那棵银杏树。她画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单独画,有的绿,有的黄,有的黄绿交界。画完之后她在下方写了一行字:“哥哥明天回来。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最始泛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从下往上,从叶尖到叶脉。”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后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鹿悠悠正在画的裁片排料图。斜纹布的幅宽比半手工布窄,前片和后片要错开排,门襟条和领口滚边要斜裁,排料图比之前的几款都复杂。“布还没到就画排料图?”
“先画着。等布到了量一下实际幅宽,再微调。”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
“哥哥明天回来。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最始泛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从下往上,从叶尖到叶脉。像墨水从笔尖渗进纸里。哥哥在苏州买了斜纹布。吴师傅说外套好,斜纹厚,挡风。妈妈画了裁片排料图。斜纹布的幅宽窄,排料比之前复杂。明天哥哥回来。布回来。树在等最后一片叶子。”
第二天下午,顾希言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两个小时,因为苏州到这边的火车提速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外面裹着防潮的牛皮纸,用麻绳扎着。小月亮第一个跑到玄关,看到那个布包就喊了一声:“斜纹布!”
顾希言把布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解开麻绳,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卷灰蓝色的斜纹布,用一层薄棉纸包着。他把棉纸展开,布卷露出来。灰蓝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沉,经纬之间的白色纤维比平纹布更密,斜纹的走向从右下到左上,每隔几根经线就有一条斜线穿过,像雨丝斜着落在布面上。
鹿悠悠从工作室走出来,站在玄关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斜纹的纹理在手指下微微凸起,手感比平纹更厚实,绒感更弱,但更挺。她展开半米,对着窗口的光看。灰蓝色在日光里透出一点灰绿,斜纹的走向在光里更清晰,像一片被风吹斜的叶子上的叶脉。
“吴师傅说这卷布织了二十五天。比平纹慢,因为纬线要跳两根经线。”顾希言把布卷抱起来,走进工作室,放在工作台上。“他说斜纹布做外套好,挡风,不容易皱。”
鹿悠悠把布卷展开,用尺子量了幅宽和长度。幅宽比半手工布窄将近十厘米,长度够做两件外套。她量了布边的经线密度和纬线密度,又在布边剪了一小块边角料,标上经纬方向,放进碗里倒上温水。
二十分钟后鹿悠悠把边角料捞出来,拧干,晾在窗台上。经向缩了百分之三点五,纬向缩了百分之四点八,斜向缩了将近百分之六。和平纹布差不多,但斜纹的布边更紧,裁的时候缝份要留多一点。她在版型图上重新标注了缩率和缝份数据,然后把布卷好,放在工作台旁边。
小月亮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布卷。“妈妈,斜纹布比平纹布硬。”
“对。斜纹的经纬交织更密,所以更挺。”
“那做出来的外套会硬吗?”
“不会。穿久了会软。像树皮,新的时候硬,时间长了就服帖了。”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走到客厅,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那卷斜纹布。斜纹的走向用铅笔一条一条地画出来,从右下到左上。她在画的下方写:
“哥哥把斜纹布带回来了。吴师傅织了二十五天。比平纹慢。纬线要跳两根经线。布比平纹硬,但妈妈说穿久了会软。像树皮,新的时候硬,时间长了就服帖了。布卷放在工作台上。灰蓝色。斜纹从右下到左上。”
那天傍晚,顾砚屿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布卷:“斜纹布到了?”
“到了。幅宽比半手工窄,够做两件外套。”
“什么时候裁?”
“明天。裁一件样衣,工厂那边等着看。”
那卷斜纹布静静的躺在工作台上。灰蓝色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安静,斜纹的走向在布面上若隐若现。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道:“哥哥把斜纹布带回来了。吴师傅织了二十五天。比平纹慢。纬线要跳两根经线。布比平纹硬,但妈妈说穿久了会软。像树皮,新的时候硬,时间长了就服帖了。妈妈明天裁短外套样衣。工厂等着看。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最始泛黄。妈妈说每年十月都是这样。从下往上,从叶尖到叶脉。像墨水从笔尖渗进纸里。哥哥回来了。斜纹布在工作室里。”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开始裁斜纹布的短外套样衣。剪刀沿着粉笔线在灰蓝布面上缓慢移动,布屑落在工作台上,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比平纹布的碎屑更密、更细。斜纹布的布边比平纹紧,裁的时候剪刀要用力,每一刀都要走稳。她裁完前片,停下来量了一下尺寸,又裁后片、袖片、门襟、领口滚边。前片两片,后片一片,袖片两片,门襟两条,领口滚边两条。裁完之后她把裁片按顺序叠好,用别针一组一组别住,放在工作台左边。
希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帮鹿悠悠记录裁片数量。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短外套的裁片表格,每一片后面都留了空行,准备填完成日期。小月亮穿着短上衣和雾蓝短裙站在院子里。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最黄的叶子。叶片冰凉,光滑,边缘的黄绿色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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