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残心悬昼,一念不肯降(1/2)
诸天风平,万古无声。
可这份平静,早已不是永安盛世的安宁,而是大病濒死之人,体表不见痛症、内里脏腑腐坏的死寂。
域外妄念不生灾、不起乱、不显形,就这般静静蛰伏在亿万生灵灵识深处,日日蚕食道义根基。
岁月无声流转,又是三载春秋。
修行界的风气,已然彻底堕入癫狂。
曾经诸天修士,以守道为荣,以济世为德,以潜心悟道为毕生追求。如今世道评判强弱的尺度彻底崩塌,唯剩掠夺与碾压。
各大宗门再无论道大典,无传德讲经,无同门互助。山门之内,辈分形同虚设,规矩尽数作废。弱弟子被肆意欺压,资源被强行搜刮,宗门长辈非但不予管束,反而默许纵容,甚至亲自行抢夺之事。
在妄念浸染的人心之中,强者掠夺是天经地义,弱者退让是理所应当,所谓师门情义、宗门传承,尽数成了束缚变强的无用桎梏。
东极蓬莱仙洲,昔日仙雾缭绕、礼乐盛行的仙道圣地,今日剑气纵横、杀伐不绝。
一名筑基小辈,为夺取同门师兄苦修百年的水行道韵,深夜潜修密室,拔剑偷袭,斩破对方道基。
血泊之中,少年神色漠然,无半分愧疚,唯有得偿所愿的张狂。
“你守旧迂腐,固守所谓同门道义,本就不配坐拥机缘。盛世道运有限,能者居之,此乃天道!”
倒地的师兄口吐鲜血,满眼难以置信:“三年前,秘境遇险,是我舍命护你……”
“旧事而已。”少年挑眉收剑,语气冰冷刺骨,“昔日危难是天道劫难,今日争锋是道途自强。我若不变强,明日身死道消,谁会护我?道义不能延年,恩情不能长生,唯有实力,方是真道。”
一句话,道尽如今诸天众生的极致利己。
恩情可弃,情义可抛,恩义抵不过一丝修为精进,抵不过一枚珍稀灵材。
昔日同舟共渡的诸天羁绊,彻底碎裂尘埃。
凡尘俗世,更是满目疮痍。
九州大地岁岁丰稔,仓廪充盈,却饿殍隐现,争端遍地。
良田阡陌之间,农人不再勤恳耕耘,反而日夜算计邻里田亩宽窄,为一寸地界大打出手,骨肉相争、兄弟反目者比比皆是。市井街巷,商贾唯利是图,欺瞒诓骗成常态,淳朴民风荡然无存。
世人不再感恩天地滋养,不再感念山河庇护,更无人记得,眼前岁岁安稳、四季清明的盛世,是三道守道者以身殉天换来的存续。
万古道宗的悟道台,三位古贤伫立镜前,三载光阴,鬓边霜色更浓,眼底苍凉几近寂灭。
眼前道镜之上,诸天亿万心念光点,已无半点澄澈清明,灰蒙蒙的晦暗层层堆叠,如同笼罩诸天的万古阴霾,沉沉压在天地心头。
“三年了。”
居中的古贤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历经万古风沙磨洗,“我等游走四洲,传正道经文,讲守道旧事,劝众生向善,渡迷途修士……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们试过所有能做的事。
开坛讲道,复述百年浩劫的惨烈,细数沈砚、青鳞、阿念的殉道壮举;游走凡尘,化解邻里争端,调解宗门杀伐,规劝骄狂人心;散尽宗门珍藏道韵,普泽世人,欲以正道浑厚之力冲刷妄念。
可一切皆是徒劳。
听过守道故事的世人,转头便忘,只嗤笑前人愚笨。
亲历先贤规劝的修士,转瞬依旧拔刀相向,利己之心根深蒂固。
域外妄念早已不是外在邪祟,而是化作了众生的本心。你劝人向善,人笑你迂腐;你宣讲大义,人讥你痴傻。
人心既已自甘腐朽,外力万般引渡,皆是无用。
“最可怖的不是堕落。”左侧古贤缓缓闭眼,袖中双手死死攥紧,指尖微微颤抖,“是众生不觉堕落,反而以堕落为正道,以自私为天资,以凉薄为通透。”
“他们以为自己是挣脱束缚、顺天自强,殊不知,早已沦为域外棋局中,自毁诸天的棋子。”
右侧古贤望着澄澈无垢、却彻底空心的天地,发出万古长叹:“外邪可诛,内乱可平,唯独心劫,无药可医。三道以命撑起的诸天基业,终究要毁于世人自己手中。”
天地道序依旧规整,灵脉依旧鼎盛,可支撑诸天万古存续的人心道基,已然彻底崩坏。
这盘棋,从域外妄念落地入心的那一刻,便已是死局。
无人可解,无术可破,无道可渡。
九天云台,阵心深处。
万古寂静的白光之中,沈砚的沉眠之躯,正在缓缓变淡。
肉眼可见的细碎光屑,不断从他残破的道躯之上剥离、飘散,融入诸天天地,消散于山河烟火。
那是他残存的三元道基,是他最后的神魂本源。
强行维系半醒道心、俯瞰诸天三载,日夜以残心抗衡亿万虚妄,已然耗尽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道体本源。
他不能醒。
一旦挣脱沉眠桎梏,残破道躯会瞬间崩碎,三元道心彻底寂灭,从此诸天再无守道主峰,再无制衡域外的终极之力。域外势力便可长驱直入,浩劫重临,天地倾覆只在朝夕。
他不能睡。
一旦彻底沉眠,独醒道心彻底闭合,再无微光普照诸天,再无正道余韵制衡妄念。众生彻底沉沦,道义彻底断绝,诸天气运自行凋零,道统自崩,万古基业自行覆灭。
不醒,天地自腐。
若醒,天地速亡。
进退皆是绝路,左右尽是深渊。
神魂深海之中,无尽黑暗翻涌,唯有一点极致明亮的微光,倔强高悬,那是他历经万古浩劫、历经身死道碎、从未动摇过半分的守道本心。
三年来,他看遍众生虚妄,看尽人心凉薄,看过无数恩将仇报、忘义自利,看过自己与挚友燃尽一切换来的太平盛世,一点点被世人亲手碾碎、糟蹋。
万古苍凉浸满神魂,沉重的疲惫碾压道心。
无数个万古瞬间,他心底都生出过极致的茫然。
以身殉道,换得太平,究竟值得吗?
以残躯锁天,以执念渡世,守一群不知感恩、不懂珍惜、自甘堕落的众生,究竟有何意义?
混沌域外的那道至高身影,所言无错。
大道护苍生,苍生负大道。
万古轮回,皆是宿命。守道者倾尽所有,最终都要败在自己拼死守护的人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