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颍州问罪(2/2)
他看了眼刘福通:“从你部份额中出。”
刘福通眉头一皱,但没说话。
刘承业心中了然。
明升暗降。
给王权一个正式编制,安抚那些死里逃生的邓州兵,让他们感恩;但限兵额、限粮饷——五百人,养不活,饿不死,掀不起风浪,还要从他本就削减的份额里出。
这是要逼他自削羽翼。
或者……激起矛盾。
帝王心术。
刘承业心中冰凉。原来韩山童不只想罚他,还想用他——用来制衡,用来分化,来做那把清理军中势力的刀。
“是。”他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不起。
“退下吧。好好养伤。”韩山童最后一句说得轻了些,像长辈叮嘱子侄,“朕……还指望你。”
刘承业起身。腿伤让他身形晃了晃,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短暂地发黑。他站稳了,躬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堂。
每走一步,左腿都像有刀在剐。
可他走得稳,背脊挺直,像一杆枪。
跨出正堂门槛时,午时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石阶上站了片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丞相府前的街道人来人往——有巡逻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有领赈济粮的百姓,排着长队,伸着脖子往前看;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
颍州城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已经恢复了生气。
或者说,假装恢复了生气。
“承业。”
身后有人唤他。刘承业回头,是杜遵道。这位文士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匆匆从府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教主其实在保你。教中……有人要置你于死地。”
“谁?”刘承业问。虽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罗文素、盛文郁。”杜遵道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刘承业耳边,“罗文素说你拥兵自重,恐成第二个陈友谅——那人如今在徐寿辉手下,已露桀骜之相。盛文郁说你在军中威望太高,将士只知刘将军,不知韩教主。教主力排众议,才只降你职。但你要小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陈友谅……
刘承业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人现在还是徐寿辉的部下,但已经崭露头角。历史上,他会杀了徐寿辉自立,称汉帝,与朱元璋争天下。
原来,自己已经被视为这样的威胁了。
“多谢杜先生告知。”刘承业拱手。
“好自为之。”杜遵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像在传递什么。然后转身匆匆回府,像从未来过。
刘承业拄着拐杖——是亲兵递过来的——慢慢走下石阶。
街上有人认出了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钦佩的,远远拱手;有同情的,摇头叹气;也有幸灾乐祸的,眼神里写着“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
腿上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可他走得稳,像走在平地上。
一千二百条命压在肩上,这点疼,算什么?
回到住处时,已是午后。
刘承业的临时住所是城西一处三进宅院,原是颍州一个富商的宅子。那富商在红巾军破城时跑了,房子便充了公,分给他这个“征虏将军”居住。如今将军没了,房子倒还没收回去——大概是还没来得及。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亲兵看到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看到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将军……”黑牛迎上来,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刘校尉,您没事吧?”
“没事。”刘承业摆了摆手,“王权到了吗?”
“到了。在偏厅等着,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刘承业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王权正坐立不安地喝茶。看到刘承业进来,他连忙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承业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就是这个人的内侄叛变,导致了邓州之败。但严格来说,王权也是受害者——他信任了自己的亲人,却被出卖了。那一战,王权的亲兵死了大半,他自己也受了伤,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命大。
“坐。”刘承业在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口灌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刘将军……”王权开口,声音沙哑,“我……”
“叫我校尉。”刘承业打断他,“将军的印,已经被收回去了。”
王权的脸色更难看了:“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害了我,是我害了自己。”刘承业放下茶杯,看着王权,“我太急了。我以为自己能算无遗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结果呢?一千二百条人命,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那个内侄,抓住了吗?”
“抓住了。”王权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亲手砍的。”
“那就行了。”刘承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叛徒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要想活着的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权脸上:“教主把你们编为‘忠义营’,归我节制。兵额五百,粮饷从我这里出。你愿意跟着我吗?”
王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末将愿追随刘校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承业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百人。粮饷有限。编制有限。处处受人掣肘。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这些人,是他最后的资本了。
“起来吧。”刘承业伸手扶起王权,“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他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可他知道,属于他的光明时刻,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路,要在阴影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