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夜火渡口(1/2)
子时,万籁俱寂。连黄河奔涌的水声都仿佛被黑夜压低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像大地在睡梦中呻吟。
天穹无月,只有几颗零星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光弱得照不见三步外的芦苇。渡口码头的元军营房亮着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幢幢黑影投在泥地上。三个哨兵抱着枪,靠在营房外的木桩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混在风里。
三条渡船系在岸边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波起伏,缆绳绷紧又放松,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船板缝隙里渗出水,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刘承业伏在渡口下游五十步的芦苇丛中。
左腿的伤口在冰冷河水和淤泥浸泡下已经麻木,但那种麻木比疼痛更可怕——他知道这是溃烂的征兆。军医给的药粉早被冲掉,现在全凭身体硬扛。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不听使唤,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要是这条腿废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不能想,也不敢想。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伤口感染就等于判了死刑。他见过太多士兵,前一天还在跟他说笑,第二天就因为伤口化脓发烧,第三天人就没了。
他身边是黑牛和十个背着陶罐的士兵,每个人都用河泥涂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陶罐里是鱼油和硫磺的混合物,气味刺鼻,用油纸封了口,又拿黄泥细细糊了缝。这是从汴梁附近渔村“买”来的——其实没给钱,但答应事成后十倍偿还。渔夫们看着这些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的汉子,哪敢说个不字。
刘承业记得那个渔夫递陶罐时颤抖的手,还有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妻子和孩子。他当时想说句“别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都没用,乱世里,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我能打下汴梁……”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将军,都准备好了。”黑牛低声道,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石摩擦。他脸上涂的泥干裂了,随着说话掉下碎屑。
刘承业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身后一百敢死队,也都握紧了兵刃——刀是砍卷了刃的刀,枪是断过又绑好的枪,箭囊里箭不满十支,但每支箭的箭头都用石头磨过,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几乎要震碎肋骨。
“怕吗?”
他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怕得要死。他才十六岁,前世还没结婚,这辈子还没活够。他怕死在这臭水沟里,怕被元军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怕那些跟着他的弟兄白白送了命。
但他更怕——怕自己怂了,怕自己退了,怕自己辜负了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三个月前,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可现在,他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了,这一千多号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动手。”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十个背陶罐的士兵匍匐前进,身体紧贴泥地,像十条蛇在黑暗中游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极轻,连芦苇折断的声音都控制在最低。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扔!”
十个陶罐同时掷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营房屋顶、墙角、堆积的柴草堆。
“砰砰砰!”
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像一串惊雷。
哨兵惊醒,睡眼惺忪地抓起枪:“什——”
火箭从芦苇丛中射出。箭头缠着浸油的麻布,点燃了,在夜空中拖出十道火线。
“轰!轰轰!”
鱼油遇火即燃,爆出大团火球。营房屋顶的茅草瞬间变成火海,火舌窜起两丈高,将半个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元兵哭喊着从营房里冲出,有些身上还带着火,在泥地里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承业看着那些浑身着火的人,胃里一阵翻涌。他见过死人,见过伤员,但活生生的人在面前烧成火球,这还是头一回。那股焦臭味飘过来,混着鱼油的刺鼻气味,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们是敌人。”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放箭!”
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弓箭手现身,三十张弓同时拉开,箭如飞蝗。距离不过五十步,又是固定靶,几乎没有射失的。逃出营房的元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在火光中抽搐,血染红泥地。
“烧船!”
黑牛率先冲出,双刀在手,冲向最近的一条渡船。
船上忽然钻出几十个元兵!
原来他们睡在船舱里,没在营房!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瞬间交织。
刘承业的脑子“嗡”的一声。他预想过各种情况,唯独没想到元兵会睡在船上。这不在计划之内!
但没时间犹豫了。
他挥刀砍翻一个冲来的元兵,刀锋劈开皮甲,切入锁骨,卡在骨头里。他用力拔出,带出一蓬血雾。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黏糊糊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另一个元兵从侧面扑来,长枪直刺他肋下。刘承业侧身躲过,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走一片皮肉。剧痛传来,他差点松手扔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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