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惊弓之鸟(2/2)
回头望去,大堤已成一片火海,那些假器械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火星冲天而起,像无数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岸边还有零星战斗,是来不及逃走的弟兄在拼死抵抗,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中。
身边只剩不足百人,个个带伤,脸色惨白。有人在水中抽搐,是被箭射中了,血把周围的水染成了暗红色。
“回城……快回城……”王成嘶哑道,牙齿因寒冷和恐惧而咯咯作响。
他怀里揣着那面“徐”字旗,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六月十三,黎明。
汴梁城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醒来。
那寂静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被刻意压抑后的死寂——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像火山爆发前的地鸣。你能感觉到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寂静下涌动,随时可能撕裂这层脆弱的平静。
王成带着夜袭的残兵败将逃回北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清点了人数,出发时五百人,回来只剩八十七个,个个带伤,狼狈不堪。有人丢了兵器,有人丢了盔甲,有人赤着脚,鞋子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守门兵士看着他们惨状,眼神里满是惊惧。
消息像野火般在城中蔓延:夜袭大败,贼军有埋伏,而且——贼军不止红巾军,还有“天完”军。
“徐”字旗被送到了行省衙门。
那面赤旗沾满泥泞,但杭绸的质地、金线的绣工骗不了人。庆童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旗,手抖得旗面哗哗作响。他不懂军事,但懂政治——一面“徐”字旗出现在汴梁城外,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徐寿辉……天完国……”他喃喃自语,脸上肥肉不住抽搐,“他不是在蕲州吗?在千里之外!他的旗怎么会出现在汴梁?!难道……难道他已经北上,和刘承业合兵了?!”
阿老瓦丁站在堂下,眉头紧锁。他接过旗帜,仔细察看。
旗是旧的,边角磨损,金线脱落,但破损的地方很自然,不像故意做旧。旗杆是硬木,握手处光滑,显然被人长期使用。最关键是旗面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印记——是个模糊的印章,勉强能辨出是“天完治平”四个篆字。
“这旗……是真的。”阿老瓦丁缓缓道,声音干涩,“天完国徐寿辉的军旗,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一个解释。”庆童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恐惧到极致的疯狂,“徐寿辉已经暗中北上,与红巾军合流!他们打颍州是假,打汴梁是真!他们要的不是一座小城,是整个河南!他们要截断大运河,要断朝廷的钱粮命脉!”
他越说越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像一团滚动的肉球:“也先帖木儿在颍州被拖住了!徐寿辉从南边包抄!刘承业在北边堵门!他们这是要把汴梁包成饺子!我们……我们就是馅!”
“大人冷静。”阿老瓦丁试图安抚,“此事尚有蹊跷。若徐寿辉真的大军北上,沿途州县必有奏报,不可能毫无察觉。”
“奏报?奏报都被红巾军截了!”庆童猛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你没看见吗?城外到处都是贼军!信使根本出不去!就算有奏报,也送不到汴梁!”
阿老瓦丁沉默了。
他不能说庆童的分析完全没道理。事实上,他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徐寿辉真的来了,为什么不直接亮出全部兵力?为什么要藏藏掖掖?以天完军的实力,完全可以正面碾压汴梁,何必搞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除非,徐寿辉根本没来。这些旗,是刘承业故意留下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定了。那面旗的做工、材质、印章,都太真实了。如果是伪造,需要极高的工艺水平和大量时间。刘承业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哪来的本事和资源做这种事?
除非……他背后真的有人。
“传令下去,”阿老瓦丁终于开口,声音沉重,“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城防,昼夜巡视。从今日起,城中实行宵禁,违令者斩。粮草统一调配,按人头定量供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准备火油、滚木、礌石。贼军若真攻城,这些都用得上。”
庆童愣愣地看着他:“你……你要守城?”
“不然呢?”阿老瓦丁反问,“开城投降?”
庆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阿老瓦丁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守……守吧。”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与此同时,黄河大堤上,刘承业正站在晨风中,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他左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绷带,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汴梁城头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将军,成了。”苏元元兴奋地跑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发亮,“元军把四面城门全关了!吊桥也拉起来了!他们真的被吓住了!”
刘承业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池,看着城头飘扬的元军旗帜,看着那些在垛口间来回奔跑的士兵。
“还不够。”他缓缓道,“现在他们只是怕。怕还不够。要让他们绝望。”
“绝望?”苏元元不解。
“对。”刘承业转过身,望向远方,“传令下去,午后,全军列阵,做出攻城态势。不用真打,但要让他们看见——我们‘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等。”
“等什么?”
“等也先帖木儿的反应。”
刘承业抬头望向天空。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