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月照孤城(2/2)
“夫人,还有一事。”赵铁柱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蕲州那边有动静。倪文俊又调集了一万兵马,由他心腹陈友谅率领,不日将到黄州。看架势,是要为李伯升报仇,夺回黄州。”
陈友谅。
徐文君心中一凛。此人她听说过。原是沔阳渔夫,后投徐寿辉,因作战勇猛,得倪文俊赏识,提拔为统军元帅。据说他身高八尺,面有横肉,性如烈火,杀人如麻。但也有人说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部下都愿意为他卖命。此人悍勇,但据说性情暴戾,贪财好色,不是易与之辈。
“咱们能守多久?”她问。
“若只陈友谅一万兵,凭城固守,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但若——”赵铁柱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岳州战事不利,将军无法回援,咱们孤城无援,迟早被破。”
徐文君默然。这是实情。黄州小城,兵少粮缺,若无外援,守不住。而外援……将军在岳州自身难保,被五万大军围着,能不能脱身都是问题。朱元璋远在江淮,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谁能救黄州?
“赵队正,”她忽然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若事不可为,你可带将士们突围,去岳州投将军。不必管我。”
“夫人!”赵铁柱急道,声音发颤,“末将岂能弃夫人而去?将军将夫人托付给末将,末将就是死,也要保夫人周全!”
“糊涂!”徐文君厉声道,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你若死了,将士们群龙无首,更守不住城。届时城破,我一样是死。不如你带精锐突围,找到将军,告诉他黄州之事,让他早做打算。至于我——”她微微一笑,月色下,笑容凄美,像一朵在夜间绽放的白花,“我是徐寿辉的侄女,是刘承业的妻子,他们不会轻易杀我。最多囚禁,等将军来救。”
赵铁柱虎目含泪,月光下,那双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他摇头,声音哽咽:“夫人,末将不走!末将答应过将军,要保夫人平安!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徐文君看着他。这个憨直的汉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着最坚定的忠诚。她心中感动,像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涌到眼眶。但她也感到沉重——这么多人,将性命托付给她,她怎能轻言放弃?
“好,那咱们就一起守。”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目光坚定如铁,“陈友谅要来,就让他来。咱们要让天下人知道,黄州,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赵队正,你立刻去准备,多备滚木礌石,多挖陷阱,多设疑兵。咱们要让他陈友谅,在黄州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是!”赵铁柱热血沸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城头的砖地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徐文君独坐城头。
她坐在一块冰冷的条石上,望着北方。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泛起淡淡的银辉。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带来江水的气息和水草的腥味。远处有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
她想起与刘承业的新婚之夜。那晚也是这样有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但很温暖。他说:“文君,委屈你了。跟着我,苦日子还在后头。”她说:“妾身不怕苦,只怕不能与将军同心。”他笑了,笑得很淡,但眼中有了暖意。
三个月。不长,但足够让她了解他,敬他,爱他。他是枭雄,是战神,是这乱世中无数人追随的英雄。但她知道,他也是人,会累,会痛,会孤独。她要做他的妻,做他的港湾,让他累了有处歇,痛了有人疼,孤独时有人陪。
“将军,你在岳州,一定要好好的。”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泪水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文君在黄州等你,等你去接我。你若不来,我就一直等,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
月光下,长江奔流,不舍昼夜。江水拍打着城下的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一首亘古不变的歌谣。
而黄州城中,一个女子,以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座城,扛起了一段情,扛起了乱世中那一点微茫的希望。
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曾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