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太原孤狼(2/2)
“爽快!”李善长抚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在下这就回禀吴王。元帅保重,静候佳音。”
送走李善长,扩廓独坐堂中。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堂,望着墙上挂着的弓箭和地图,望着桌上那封朱元璋的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
与红巾贼结盟。这是背叛祖宗,背叛朝廷。他扩廓帖木儿,世代元臣,祖父是千户,父亲是万户,叔父察罕帖木儿是太傅、中书平章政事,战死沙场,追封忠襄王。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忠君报国,是剿灭红巾,是维护大元江山。
如今,他却要与红巾贼握手言和。
但若不如此,就是死路一条。三万将士,连同他们的家眷,都要死在哈麻的屠刀下。
乱世之中,忠义何在?道义何在?
或许,根本就没有忠义,只有强弱,只有胜负。
“大帅,真要与朱元璋结盟?”孛罗担忧地问,眉头紧锁,“此人反复无常,不可信啊。”
“本帅知道。”扩廓叹道,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生的郁气都吐了出来,“但眼下,咱们需要援军。朱元璋要的是江淮,本帅要的是活命,各取所需。等他发兵,咱们趁机突围,回师大都,清君侧,诛哈麻。届时,再与朱元璋算账不迟。”
“可若他不发兵,或假意发兵……”
“那咱们就死守。”扩廓眼中闪过狠色,像黑暗中擦亮的刀锋,“本帅宁可战死,也不做他人棋子。传令,全军戒备,准备突围。三日后,若朱元璋援军不到,咱们就自己杀出去,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是!”
三日后,清晨。
孛罗帖木儿发动总攻。十万大军四面攻城,鼓声震天,号角呜咽。云梯如林,撞木如柱,箭矢如蝗。太原城摇摇欲坠,多处城墙被轰塌,豁口处沙袋堆成的临时工事被冲垮。守军死伤惨重,城墙上到处是尸体,鲜血顺着城砖往下淌。
扩廓亲上城头,挥刀血战。他身中三箭,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一箭在大腿,箭头深深嵌入肉中,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不退,咬着牙,挥着刀,砍翻一个又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军。他的战袍被血浸透,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正当城将破时,东南方向忽然烟尘大起。
一彪军马杀到,看旗号,正是朱元璋部将常遇春!赤色战旗在晨风中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常”字。常遇春率军两万,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孛罗帖木儿侧翼。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元军阵脚大乱。他们围攻太原半月,早已疲惫,没想到会突然杀出一支援军。侧翼被冲垮,士兵四散奔逃,军官呵斥不住。
扩廓在城头看得清楚,心中又喜又悲。
喜的是援军到,太原可保。悲的是,从此他扩廓帖木儿,就与红巾贼绑在一起,再也洗不白了。
但眼下,顾不得了。
“开城门!全军出击!与常将军合兵,破敌!”扩廓嘶吼,声音因用力而沙哑。
城门大开。守军如出闸猛虎,杀向敌阵。他们憋了半个月的怨气,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孛罗帖木儿腹背受敌,大败。他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谁也拦不住。他只得率残部北逃,连帅旗都丢了。
太原围解。
战后,常遇春与扩廓会面。
两人站在城头,望着城下尸横遍野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乌鸦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方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常遇春拱手,声音洪亮:“扩廓元帅,吴王有令,庐州、和州,我军已接管。令弟扩廓帖木儿,可随在下回江宁。望元帅守信,早日北上,清君侧,诛哈麻。吴王在江淮,必为元帅后援。”
扩廓看着这个粗犷的汉人将领。常遇春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豹眼炯炯有神。他穿着铁甲,甲片上还沾着血,手中的大刀刀刃已经卷了口。
曾几何时,这些红巾贼是他剿灭的对象。他曾在河南与刘福通交战,曾在陕西与李思齐联手,曾在江淮追杀朱元璋的残部。如今,这些红巾贼却成了他的“盟友”。
这世道,真是讽刺。
“常将军放心,本帅一言九鼎。”扩廓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待整顿兵马,即日北上。只是……哈麻势大,恐需时日。”
“无妨,”常遇春微笑,那笑容里有豪爽,也有深意,“吴王说了,元帅尽管去,江淮有他。只望元帅莫忘今日之盟,来日南北相安,共御外侮。”
共御外侮?
扩廓心中冷笑。朱元璋要的,是天下,岂会与他“相安”?但眼下,还需虚与委蛇。他需要时间整顿兵马,需要时间恢复元气,需要时间等待时机。
“那是自然。”扩廓拱手,“常将军,保重。”
“元帅保重。”
常遇春率军南返。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扩廓独站城头,望着南方。朔风吹动他的战袍,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心中涌起无边落寞,像这秋天的荒野,空旷而苍凉。
这一战,他赢了。
但也输了。
输掉了忠义,输掉了名节,输掉了为将者的尊严。
但他还活着。三万将士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哈麻,你等着。本帅必取你项上人头,以雪今日之耻!
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而太原城下,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元廷的内斗,以扩廓与朱元璋的结盟,暂告一段落。
但这联盟能维持多久?天下大势,又将如何演变?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