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虎兕相逢(2/2)
城门厚重,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呻吟。城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扩大,露出门后森严的守卫。
陈友谅一身戎装,外罩黑色披风,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马匹高大,皮毛油亮。在苏仲达及八名精心挑选的剽悍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入城。他神色沉静,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内外森严的守卫——那些守卫刀出鞘,弓上弦,眼神警惕——以及街道两侧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商铺楼阁。有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又迅速缩了回去;有的屋顶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钻进鼻子里,让人不舒服。城头、墙角未曾洗净的暗红,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以及百姓门窗缝隙后那些惊惧窥探的眼神,像受惊的兔子,看一眼就缩回去。无不昭示着昨夜这里发生了何等惨烈之事。
苏仲达紧随陈友谅马后,心中紧张万分,手心全是冷汗。他昨夜已向陈友谅详细禀报了所知的一切——宫变的经过,赵普胜的死,徐寿辉的被擒,倪文俊的埋伏——此刻重回这龙潭虎穴,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看到陈友谅那副泰然自若、仿佛只是例行回城述职的模样,心中稍安。这位新任主公的胆色与定力,让他暗暗折服。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从汉阳门到丞相府,不过数里。
街道已被肃清,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只有全副武装的“黄头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枪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弓弩上弦,箭尖对准了街道。无形中形成了一条充满压迫感的通道,像一条长着无数牙齿的巨蟒,等待着猎物走入它的喉咙。
陈友谅仿佛视而不见。马蹄嘚嘚,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甚至还有闲暇打量路边的店铺招牌,看那上面的字写得如何。
丞相府前,更是戒备森严。
甲士如墙,一直排到承运殿台阶之下。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幽光,枪尖如林,指向天空。陈友谅在府门前下马,动作从容,将缰绳交给亲卫。他解下佩刀,递给亲卫——这是规矩,入丞相府不得携带兵器。苏仲达等人也被拦下,只准陈友谅一人入内。
“陈将军,请。”一名倪文俊的心腹将领在门前相迎,语气客气,但眼神警惕,像在打量一个可能的敌人。
陈友谅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披风,将披风上的褶皱抚平。他迈步踏入这武昌城的权力中枢。门槛很高,他抬脚跨过,步伐稳健。
穿过重重院落——第一进,第二进,第三进——来到承运殿前。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倪文俊高踞主位,坐姿如山。其下一众文武分列两旁,像两排雕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踏入殿门的陈友谅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敌意。
“末将陈友谅,参见丞相!”
陈友谅行至殿中,对倪文俊躬身抱拳,礼仪周到,一丝不苟。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嗡嗡作响。
倪文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用那双环眼,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陈友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那目光从陈友谅的头盔扫到靴尖,又从靴尖扫回头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殿外隐约的风声。气氛凝滞得像一块胶,粘稠得化不开。
数息之后,倪文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陈将军,一路辛苦了。江淮战事不利,本相还以为,你要在黄州多整顿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武昌了。还带了这么多兵船?”
话语平淡,但其中的敲打与质疑,任谁都听得出来。那意思很清楚:你一个败军之将,不在黄州好好待着反省,跑回武昌来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兵,想干什么?
陈友谅直起身,面色沉痛,眉毛拧起,像真的在为战事失利而痛心。他再次拱手,姿态恭敬:“回丞相,江淮之败,末将身为水师主将,责无旁贷,甘受军法!本应在黄州待罪,闭门思过。然昨夜在江上,忽闻武昌方向杀声隐隐,火光冲天,又有溃兵沿江而下,言说城中有变,陛下……陛下似有危难。末将闻讯,五内俱焚!陛下乃天完之主,丞相乃国之柱石,武昌乃我朝根本,若有闪失,我等皆为千古罪人!末将虽戴罪之身,岂敢坐视?故不待丞相军令,擅作主张,尽起麾下可用之兵,昼夜兼程,回援京师,以尽人臣之本分!若因此触犯军律,愿受丞相任何惩处,绝无怨言!只求陛下、丞相安然无恙,我天完江山稳固!”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将自己“擅自”回师的行为,完全包装成了忠君爱国、心急如焚的不得已之举。同时,将“听闻城中有变”的焦点抛了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等着看倪文俊如何解释。
你倪文俊不是说徐寿辉“谋逆”被你镇压了吗?那我问你,城中为何会有杀声火光?陛下为何会有“危难”?你给我解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