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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枭雄殒命风波定,智者筹谋入蜀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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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失八都鲁的病,来得很凶。

他本就年过半百,身体大不如前。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像一笔笔高利贷,到了晚年便开始疯狂地索债。加上最近被朴不花处处掣肘,被朝廷无端猜忌,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郁结于心,最终引发了旧伤——他胸口那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这一次,急火攻心,旧创迸裂,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一口一口地吐在地上,触目惊心。

军医来看了,搭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苔,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急火攻心,旧伤复发,药石罅效。”然后开了一些安神止血的药,也只能吊着他的命,延缓死神的脚步。

孛罗帖木儿守在父亲的病床前,泪流满面。

“父帅,您醒醒,您醒醒啊……”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红肿,已经哭了好几天了。他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曾经握刀杀敌、挽弓射雕的手,如今却瘦骨嶙峋,皮肤松弛,像一块干枯的树皮。

答失八都鲁在昏迷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望着帐篷顶,一言不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糊涂的时候,他就不停地念叨:“我没有通敌……我是忠臣……陛下,你要相信我……”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老狼,发出的最后哀嚎。

第三天,传旨太监来催了。

“答失平章,三天到了,该走了吧?”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对他来说,答失八都鲁的死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皇上的旨意。

孛罗帖木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公公,我父帅病重,实在无法远行。求公公再宽限几日,等我父帅病好了,一定随公公回大都。”

太监皱了皱眉,看了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答失八都鲁,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不敢违抗朝廷的旨意,便说:“不行,陛下的旨意,不能耽搁。就算是抬,也要把答失平章抬回大都。”

孛罗帖木儿无奈,只好找了一辆马车,铺上厚厚的棉被,将父亲抬上马车,准备启程。

但就在启程的前一夜,答失八都鲁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他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脉搏时有时无,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军医来看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孛罗帖木儿说:“小将军,准备后事吧。平章大人,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孛罗帖木儿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守着父亲的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寒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底。

“父帅……父帅……”他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半夜时分,答失八都鲁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出奇地清醒,出奇地明亮。那双浑浊了多日的眼睛,此刻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闪烁着最后的光芒。他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孛罗帖木儿的脸上。

“孛罗……”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为父……恐怕不行了……”

“父帅,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孛罗帖木儿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好不了了……”答失八都鲁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父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只是……只是不甘心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那泪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像一个破碎的梦。

“我答失八都鲁,一生忠君爱国,南征北战,为大元流过血,拼过命……可到头来,却被小人诬陷,被朝廷猜忌……我没有死在战场上,竟然死在了谣言里……可笑……真是可笑……”

他咳了几声,咳出几口血来。那血是黑色的,溅在被子上,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父帅!”

“没事……”答失八都鲁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孛罗,你记住……为父一生……从未有过二心……这份冤屈……迟早会昭雪的……你……你要继承为父的遗志……效忠朝廷……剿灭红巾军……尤其是……尤其是那个明玉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恨意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那个独目贼……是他……是他伪造了协议……陷害了为父……你……你要替为父……报仇……”

“父帅,孩儿记住了!孩儿一定替您报仇!”孛罗帖木儿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答失八都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帐篷的顶部。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帐篷,穿透了夜空,看到了遥远的天空,看到了大都的皇宫,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弱,像一阵风中的残烛,“臣……臣是忠臣……臣……没有通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手,从孛罗帖木儿的手中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一代名将,就这样含恨而终。

死时,年仅五十二岁。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那风声,像无数人在哭泣,在为这位冤死的名将鸣不平。

孛罗帖木儿趴在父亲的遗体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消息传到武昌,天完红巾军上下,一片欢腾。

答失八都鲁死了,元军在西南的支柱,倒了。太不花虽然接管了军队,但他能力平庸,威望不足,根本压不住军中的骄兵悍将。孛罗帖木儿继承了父亲的余部后被元廷调往河南河中地区。元军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再也无力对红巾军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倪文俊大喜过望,摆下筵席,庆祝了三天。

帅府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将领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面红耳赤。倪文俊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频频举杯,接受着下属的恭维和祝贺。

但明玉珍,却没有参加庆祝。

他独自来到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五味杂陈。

答失八都鲁死了。

这个他在战场上交过手的对手,这个让他敬佩的元廷名将,就这样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刀枪下,而是死在了谣言里,死在了自己人的猜忌里。

而杀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明玉珍。

是他,伪造了那份停战协议;是他,策划了这场反间计;是他,借朝廷的刀,杀了答失八都鲁。

他成功了。

他除掉了最大的劲敌,为日后入蜀,扫清了障碍。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相反,有一丝惋惜,有一丝悲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了洞庭湖之战,答失八都鲁站在楼船上,指挥若定的样子。那样的名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虽然是胜利者,但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凄凉。

他想起了答失八都鲁对他的评价——“此人独目,却有双瞳之相。将来必成大患。”

现在,答失八都鲁死了,而他还活着。他用计,除掉了这个视他为“大患”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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