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自由(2/2)
她微微偏头,碧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他。
“为什么,我要借你的手,去做这件事?”
“明明所有的证据我早已准备好了。人证,物证,走私的路线,贿赂的账目,甚至他们与北境某些人往来的密信……早在低语森林那件事发生后不久,皇家监察厅的暗线,就已经摸到了大概。直到这次实验室事故,线索彻底串联,证据链完整闭合。”
亭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的话语凝滞了。远处花园深处传来一声鸟雀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匆忙飞走的声响。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整件令人费解的疑窦。
数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最后,莱恩抛出走私寒霜藤这项骇人听闻的指控时,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他赌的是对方在心防彻底崩溃的瞬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关于调包的真实罪行。
至于走私敌国违禁品这项指控本身,在当时看来,更像仅用于威慑和制造恐慌虚张声势的刀。
然而,就在安德烈与伍德被逼至绝境、心神失守,已然吐露部分真相的刹那,皇家骑士团如同早已等候在幕后的阴影,携着确凿无疑的铁证入场,将这项原本看似虚构的、用于施压的罪名坐实为现实。
那一刻的转折如此突兀,却又如此严丝合缝。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塞西莉亚不仅早已洞悉一切,更早已将足以定罪的证据牢牢攥在手中。
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恰当、具有冲击力的时机。
而莱恩·维尔特,成了那个亲手点燃早已埋好只待引信的导火索的最佳人选。
这无疑是有效、也最震撼的揭破方式。
但疑问也随之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为何是她递刀,而非自己挥刀?
要知道,此次事件激起的涟漪,早已远远超出了圣罗兰学院的围墙。
其影响绝不仅仅是为莱恩·维尔特在校内狼藉的名声撬开了一道裂缝,或是让众人对他刮目相看那么简单。
帝国的官方通讯与几家立场相对中立的权威魔法报刊,在事件尘埃落定后,均以相当的篇幅报道了此事。
报道的重点,并非皇女殿下如何运筹帷幄,亦非学院内部的倾轧丑闻,而是清晰地指出圣罗兰学院一名初级部三年级学生,凭借过人的冷静、缜密的逻辑与关键证据,揭露并挫败了一起涉及北境贵族、危害学院安全、乃至可能动摇帝国边境稳定的恶性阴谋。
报道中虽未过分渲染,但维尔特这个姓氏被呈现在了整个帝国上流社会与关注时局者的眼前。
这不同于学院内部一纸澄清公告所带来的名誉恢复,这是来自帝国官方舆论层面某种程度上的背书,其分量与影响力,远非学院内部的评价可比。
这种来自帝国层面的赞赏,其政治含金量与对未来潜在的助益,是任何学院嘉奖都无法比拟的。
而反观塞西莉亚皇女,若由她亲自在更早或更正式、更公开的帝国场合,以皇室成员的身份雷霆万钧地揭露这一切,功勋与声望固然会浓墨重彩地记在皇室与她个人的名下,帝国的律法威严也将得到直接的彰显。
但这柄荣誉之剑亦是双刃。
届时,所有的目光、压力、赞誉与非议,都将聚焦于她这位年轻的第二皇女。
她会成为打破北境某些潜规则的利刃,也会成为某些势力眼中需要警惕、甚至除之后快的麻烦。
她将直接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来自北境既得利益集团,皇宫中不同派系、乃至其他皇位竞争者的明枪暗箭。
功劳越大,风险越高,尤其对于一位羽翼未丰、在皇室继承序列中位置微妙、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的皇女而言。
而现在,经由莱恩·维尔特之手,在学院这个相对独立的场合首先引爆,再由皇室力量以顺藤摸瓜、雷霆执法的姿态收网,整个事件的叙事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最大的功劳与最初的锋芒,被巧妙地分担了出去。莱恩成了偶然撞破阴谋、勇敢揭露的天才学生,而皇室则是那个反应迅速维护帝国法纪与学院纯洁的裁决者与执行者。
塞西莉亚得到了她想要的,对北境某些蛀虫的精准打击,对朝野的震慑,巩固皇室权威,同时将自身直接暴露的风险降至最低。
而莱恩,则在被迫卷入的同时,意外地获得了一次彻底洗刷某项重大嫌疑、并在帝国层面改变部分形象的机会,尽管他或许对此并不在意,甚至深知自己同样被置于了某种新的审视之下。
她递出了刀,而他,接下了,并挥出了自己需要的轨迹。刀光剑影之后,尘埃落定,看似尘埃各归其位,但棋盘上的力量对比与每个人的位置,都已悄然改变。
莱恩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倒映出天空与对面之人的身影,却窥不见底下丝毫的波澜与温度。
塞西莉亚最名贵蓝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则像高悬于冰冷夜空中的晨星,在午后的光影与茶香中静静地对视着,谁都没有率先移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一阵稍强的风穿过亭柱,卷起了桌边那本古籍的一页泛黄纸角,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许久,塞西莉亚率先收回了目光。
她微微向后靠在了坚硬的石质椅背上,脸上美到无可挑剔的浅淡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雪悄然消融,自嘲般的复杂神色悄然掠过她绝美的容颜。
“那正是因为,”她开口说道,“我并没有你此刻眼中所看到的,或者外界所想象的那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