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拿回家的才算我的(2/2)
他出门时,老敖陪他走到第三骨肩那头,约了以后真找到地方,托同路押车的人带一句话。
两人没有赌咒一定再见,连一枚新收名的符都没交换,只把各自真走的方向说清。
陆沉舟看着那道老背影走远,才重新坐到印前。
他将窑账、留影石与接引司真信各自放稳,刀擦净,干粮收入囊外的小袋。明天灰渡要核旧约,栖骨山想拿回三胆,更想把自己的九窍身按到山门里,他都知道。
可三胆已经被带回自己的府,元气已经炼到自己身上,回程也真正走过。
再有人开价,他不必先怕这一下不成便再无去处。
陆沉舟翻起骨牌,整印背面的路在自己掌下亮起。
白线再次张开,他走进去,脚落在灰渡那块湿冷黑石上,天光正从河面一寸寸升起。
这一次,回去的人间门在背后稳稳闭合。
前方桥头却已经多了一辆青篷车。
冯澈站在车旁,眼下有很重的青色,显然一夜未睡。他看见陆沉舟从黑石后走出,目光在其能自然握刀的右手上停住,接着又看见比昨日更稳的一层气。
冯澈的呼吸顿了一下。
才一夜。
他最终没问陆沉舟吃了什么,只向旁边让开,露出车上那位背剑的白眉男人。
男人也在看陆沉舟,神色比冯澈平静,腰侧木牌刻着栖骨西院四字。
秦淮章是我师弟。他说,尸我收了。今天来取他的三胆与窑账,不是再买你的甲。
陆沉舟站在晨光里,将刀鞘向旁边压稳。
先到集里,把谁欠谁的价摆清。要靠剑拿,出了篱再拿。
白眉男人向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在桥头拔剑。
他姓范,名迟,守栖骨山西院外事。秦淮章是他师弟,窑账也有一部分经他手,冯澈昨日把话与留在石牌上的那一页一起递回去时,他便知道这次不能再拿一张购甲的小纸下山。
陆沉舟随他们走进集子。
罗满的铺子刚开,门前水迹没干,见昨夜走掉的人一早又来,身后还跟着西院那位七层修士,脸色先紧了一下。沈砚却已经坐在铺旁,药包摆好,面前多了一位穿灰布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周取明,是这季三铺推出来的执约人。
他不先问谁修为高,只将一张灰渡旧约摆到案前,抬手让双方坐,自己先把集上不得无约拿客、不得以私山票封铺的两条念明。离了木篱,哪处山窑起过争杀,灰渡管不到全部,可在集里拿货拿人,得把能认的字先摆出来。
范迟没有争这两句,坐下把自己那一份窑账也放出。
他竟带了原本。
纸与陆沉舟从西坡取的相同,只有几处批注多了朱色。陆沉舟看见其中一行写着申氏兄弟旧伤未清,需补骨料,旁边又添了三年,笔尾很长,是秦淮章后来加的。
沈砚取出自己旧药票。
药何日送、送了多少,都对得上,补骨料那三年的大数里,有一半根本没经过原先约定的药铺。范迟盯着两张实物,眉头渐渐皱紧,没有拿师弟已经死了就当他不会错。
这笔多算,原料会补回本人。
陆沉舟望着他。
人胸上那片骨,已经拔了。你们补什么,不许再替他长一枚回去。
范迟下颌绷了绷,最终点头。
周取明把这句记下,递笔让他落签,随后看向陆沉舟,从窑里带出的账、总扣断片与留影石一件件验过,又让沈砚只说自己亲送过的药,不把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也算亲历。
申行兄弟这时也到了。
他们没跟着陆沉舟回黑石,昨夜沿侧道下行,走得慢,直到天快亮才进灰渡。申峤坐在一块临时拼的门板上,胸前拔骨的小口已经裹净,见范迟坐在案旁,身体先缩了一下,随后攥住弟弟手腕,硬把自己撑直。
他把最早那份五年约从贴身旧袋里摸出。
纸边烂了,年数仍在。
十几个人里不是每一个都肯到这里。有两人拿过路钱已经走了,也有人不敢再见山上牌,躲在集外没进来,陆沉舟没有让申行去一个个抓回作证。
申峤只把自己的说清。
那五年如何满,满以后怎样添料,后来走出铁门时如何被胸口拉回去,他讲得断断续续,却没有漏掉自己最初确实求过一份救命药。
他说完,案前一时没人开口。
范迟望着那张纸,手指搭在剑鞘上,过了片刻,终于把手拿开。
这一支,西院不再收。
申峤眼睛一下红了,肩却没有立刻放松。他还要看那句真写到纸上,直到范迟落名、周取明用灰渡的印压住,他才把头低下去,摸着自己已经空下来的胸前。
陆沉舟将那张新纸推回申行手里。
新纸上两处真名、一枚灰渡印,压住那份已经过期的旧约。申行把它收进衣内,掌心一直护着纸角,像终于拿住一件山里再不能随便添长的东西。
范迟随后抬眼,望向陆沉舟。
他们的算过。你斩秦淮章,取三胆与一百八十六石,是另一笔。秦师弟的事我不替他否认,山里的真物,也不能就这样全作你的谢礼。
陆沉舟点头,按住自己刀鞘。
从没拿谢礼。是我斩了人,当面取的。你要拿回来,我在篱外等。
范迟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真正的战意终于露出来。
他没有再问一个四层何来的胆,秦淮章怎么死、金环怎么爆、对方如何在雷下仍能近身,这些冯澈都说过。眼前人的清息又比昨夜所报多一层,肉骨能做到的事,显然不能按普通四层去算。
我七层,御剑。不会像师弟那样,把自己落到你掌里。
陆沉舟站起。
那就看你的剑,能不能替你把东西取回去。
周取明见两人都往外走,提起案边的小铜钟,连敲三声,让临河的船脚先避开篱外那片空地。集子要守自己的买卖,却没有谁能凭一张纸把双方真想争的力也一起收走。
陆沉舟走出木篱,脚踏上带着露水的实土,右手握住第五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