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十六岁的谎(2/2)
苏梨把鞋穿好了,直起身来看着周芳。周芳坐在沙发上抬着头看她,眼睛里的东西苏梨终于看懂了。
是哀求!
苏梨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我毁他?”苏梨的声音冷下来,“他管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查我手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逼我男朋友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梨梨……”
“你跟他一伙的,”苏梨一字一句地往外砸,“你从来都跟他一伙的。他打我你不拦,他骂我你不拦,现在你让我去救他?凭什么?”
“他没有……”周芳的眼泪下来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你……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我好?”苏梨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永远就这一句话?为我好为我好,把我关在家里是为我好,逼我分手是为我好,那我报警也是为我自己好,不行吗?”
她抓起包往外走。周芳追到门口拉住她的袖子:“梨梨,你别走……妈求你……”
苏梨用力把手抽出来。周芳的指甲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红印子,苏梨疼得嘶了一声,回头看了周芳一眼。周芳满脸是泪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瘦得脸上的骨头全凸出来了。
“你别管我了,”苏梨甩下一句,转身下了楼,“反正你也不把我当女儿。”
她走下楼的时候听见周芳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太大太尖了,整栋楼都听得见。苏梨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二审开庭那天,苏梨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没有磨砂玻璃。她看见了苏成山。
她差点没认出来。那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橘黄色马甲空荡荡挂着,头发全白,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他一直在喘,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
苏梨别开眼。心跳在加速,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在一审阶段所作的关于父亲对我实施强奸、猥亵的陈述,”她开口了,声音是稳的,“均系捏造和诬告。”
法庭骚动了。审判长敲法槌。
“我的报案动机,是因遭父亲批评管教心生怨恨,意图通过诬告达到脱离家庭管束的目的。”
辩护律师问她:“知道做伪证的法律后果吗?”
“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愿意承担过错。”
苏成山抬起头来。他看着她,嘴唇剧烈地抖着,想说话但喘得太厉害,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他的眼睛浑浊湿漉,苏梨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
庭审结束,周芳在法院门口等她。苏梨走下来的时候周芳站在台阶
苏梨从她身边走过去。
“梨梨,”周芳在她身后说,“回家吧。”
苏梨没停。
那天晚上苏梨回了庇护所。手机上有周芳发来的短信:你爸病情加重了,医生说撑不过这个月。
苏梨看了,把手机翻过去。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痛快。从二审那天开始痛快就没了。她看见苏成山那个样子的时候,心里那把烧了一年多的火忽然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剩。现在胸口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也不想去想。
之后四天周芳没再发消息。苏梨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她照常吃饭、上课、逛街,只是筷子夹菜的时候有时候停在半空,过两秒才想起来放下。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眼前总是那双浑浊湿漉的眼睛。她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五天早上,苏梨正刷牙,手机响了。周芳打来的。
她接起来。周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又干又哑:“梨梨……你爸走了……昨晚……医生来晚了……”
苏梨嘴里有牙膏沫子,她含着牙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嘴角一圈白泡沫。
她咽了一口,牙膏沫子滑进喉咙,苦的。
她说:“哦。”
周芳在那边没说话。苏梨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苏梨以为电话挂了,拿下来看一眼,还在通话。她贴回耳朵,听见周芳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
“妈,”苏梨说,“我中午回来。”
周芳那边停了一秒,然后哭了。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碎了。
苏梨挂了电话。她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慢慢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满嘴薄荷味凉得舌尖发麻。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中午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周芳没在客厅。
苏梨换了鞋走进去,周芳的卧室门关着。她敲了敲,没人应。再敲一下,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周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露在外面的手青灰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苏梨拿起来看了看,安眠药,全空了。
苏梨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周芳的脸。周芳的表情很平静。苏梨忽然想起她下楼那天周芳追出来拉住她袖子的样子,想起周芳满脸是泪说“妈求你”。她想起周芳从前做糖醋排骨的时候会哼歌,想起周芳给她织过一件红色的毛衣,她嫌土气从来没穿过。想起周芳发过两百多条短信,她一条没回过。
周芳的脸很平静。像终于睡着了。
苏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硬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周芳守在床边一整夜,她的手是热的,湿的,攥着苏梨的手说她在这儿。
苏梨在床边坐了下来。她靠在周芳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周芳的身体硬邦邦的,再也不是那个软的、暖的、会把她搂在怀里的妈妈了。
她靠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开始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没有声音。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想喊妈,但喊不出来。她坐在那里哭,眼泪把周芳的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后来有人来了。救护车,亲戚,外婆,二伯。再后来客厅里设了灵堂,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白布上。
苏梨站在旁边,有人递香给她,她接了,给苏成山上了一炷,给周芳上了一炷。
香雾升起来,呛得她眼睛疼。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苏梨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茶几上两个骨灰盒,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冷冷的一层银白。
苏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她从周芳房间拿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田字格。正面是周芳写的“梨梨,妈不怪你。妈就是太累了”,歪歪扭扭的。背面是她三年级写的“爸爸我爱你”,三个字占了三行,笔画粗壮。
她把纸对着月光。光透过薄薄的纸,两面的字叠在一起,爸爸我爱你和妈不怪你交错着。她盯着那张纸,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想起苏成山那天隔着车窗说的那两个字,闺女。后面的她当时没看清,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他说的是,闺女,爸没做过。
她听见了。当时就听见了。她假装没听见。
她又想起那天中午她说“我回来”,周芳在电话那头哭了。那是周芳最后一次哭。苏梨回来了,苏梨亲眼看着她走了。她甚至不知道周芳是什么时候吃了那些药的,可能是她进门之前,也可能是更早。
苏梨把纸攥在手里,越攥越紧,田字格里的字皱起来,像几个摔倒的人。她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到后来她开始发出声音了,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苏成山冬天给她暖被窝,提前半小时上床用自己的身体捂热了再叫她。她钻进去的时候暖烘烘的,她那时候缩在被窝里说爸爸你身上好暖和。苏成山就笑,拍拍她的脑袋说睡吧。
想起苏成山送她上学,自行车后座上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心跳声咚、咚、咚,稳当得像一座山。
想起周芳做糖醋排骨的时候哼的歌,什么调子她不知道名字,但她现在能完整哼出来。想起周芳那件蓝布外套,洗了那么多次颜色都快没了,她还穿着。
那座山被她推倒了。那个会哼歌的厨房被她弄哑了。
苏梨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阳台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看着茶几上的两个骨灰盒,月光照在上面,瓷面泛着冷冷的光。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茶几站住了。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土还是湿的,周芳前几天浇的。
苏梨用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在指尖颤了一下。
她一个人站在月光里。身后是空荡荡的家,面前是两个不会再说话的人。
她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在空客厅里散开了。
她说:“爸……妈……我错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盆绿萝的叶子又晃了一下,是风吹的。
苏梨把脸转过去,看着阳台外面。月亮很亮,把整条街都照得清清楚楚。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一遍一遍的。
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整个晚上,她没有回房间。就坐在两个骨灰盒对面,坐着,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给那盆绿萝浇了水。然后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阳台上空荡荡的,那件灰背心早就不在了。只有一盆绿萝的藤蔓从栏杆缝隙里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着。
苏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就算回头,也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