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那就接着来(1/2)
魏广发第二天果然派了人来。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田,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他自称是魏广发的表弟,也是钟表行的实际管事人。张成飞把他让进办事处,倒了茶,两人隔着柜台坐下来。
田管事从包里拿出一份草拟的协议,一共三页纸,条款列得细。张成飞逐条看了一遍,改了其中四条:售后点的管理权归办事处,配件由广州直发不经过魏广发的渠道,回访表由办事处统一印制回收,保修卡上只印办事处地址不印钟表行。田管事看了改动,犹豫了一下,说要回去跟魏广发商量。张成飞说行,不急。
过了三天,田管事又来了,把改好的协议递过来。张成飞又看了一遍,改动的地方都按他的意思落到了纸上。他拿出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田管事也签了,盖了钟表行的章。协议一份两份,一人留一份。
签完协议,张成飞当天就给广州发了电报,要三个县的售后代收点所需的配件和表格。厂里回电说一周内发。他又给陈雪茹写了封信,把跟魏广发合作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末尾写道:“他出渠道,我出售后。合作可以,但规矩不能松。先试三个月,跑得顺再说。”
信寄出去没几天,陈雪茹回信了。信很短,只说了一句话:“合作可以,底线不能丢。你记住这句话就行。”张成飞把信收好,没再多想。
七月十号,三个县的配件到了。张成飞把赵大柱和刘桂香叫到一起,把三县的名单和地址分派下去。赵大柱跑南边的清河县,刘桂香跑北边的安平县,张成飞自己跑东边的临水县。每县设一个代收点,挂在当地供销社、送配件、定期取表。回访仍由办事处做,但表格要寄到县里,由代收点转交用户。
第一趟去临水县那天,张成飞起了个大早。长途车颠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已经快晌午了。临水县的供销社在十字街口,是一排三间门面的平房,门口挂着“临水县供销合作社”的木牌。张成飞进去找到主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矮胖身材,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周主任把他领到旁边一间空屋子,说:“这就是给你们代收点用的。地方不大,够用了。”
张成飞看了看,屋子十来平方,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化肥。他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又跟周主任核对了收表流程和工价。周主任说:“我们这边修表的少,县里老百姓表坏了没地儿修,只能搁着。你们要是能管售后,是好事。”
张成飞把带来的配件和表格交给他,又教他怎么填登记表、怎么封装旧表。周主任听了一遍,说:“简单,我会。”张成飞说:“月底我来取表,顺带结账。”周主任点头应了。
从临水县回来,张成飞在车上算了一笔账。三个县各设一个代收点,每点每月租金加人工三十块,配件成本另算。加上省城的四个维修点和三个代售点,一个月的固定开销将近三百块。这个数不小,可三县的潜在用户基数大,只要售后跑起来,销量早晚能补上。
接下来一个月,张成飞、赵大柱和刘桂香三个人分头跑三县。头一趟去的时候每个代收点都冷清,桌子上的登记本翻开来只有一页两页。可到了第二趟,情况就不一样了。临水县周主任说,头一个星期没人来,第二个星期来了三个,第三个星期就来了十一个。清河县和安平县也差不多,有的老百姓拿着旧表来问能不能修,有的问新表在哪儿买。张成飞告诉他们,代收点只收售后,买表得去省城办事处或者百货大楼。可问的人多了,他开始琢磨:三县的零售市场是不是也该做起来?
他把这个想法跟陈雪茹通了封信,陈雪茹回电说:“先跑稳售后,零售不急。等三个月后再定。”张成飞把电报收好,按住了心思。
到了八月初,三县的售后代收点已经收了将近四十块表。张成飞每半个月去取一次,带回省城统一处理。能修的送周师傅和老吴,不能修的寄回广州。回访表由代收点填好后寄回办事处,刘桂香负责汇总登记。三县的用户拿到修好的表时,大多意外,说没想到在县里买的表,坏了还能有人管。
八月中旬,省城又出了一桩事。那天下午张成飞正在办事处整理三县寄来的回访表,门口进来一个老汉,六七十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拄着根竹杖。他站在柜台前面,从兜里摸出一块电子表,搁在桌上,说:“同志,这表是我在临水县供销社买的,戴了不到两个月,走时慢了。我拿到县里那个代收点,他们说要送到省城来。我等了半个月,没信儿,自己坐车来找你。”
张成飞拿起表看了看,后盖上贴着代收点的标签,是他自己贴的。他在本子上翻了翻,果然有这块表的记录,临水县周主任收的,寄到省城后转给了周师傅。他赶紧给周师傅打电话,周师傅说表已经修好了,前天刚送回办事处。张成飞在柜台。
他把表递给老汉,说:“大爷,表修好了。是我们送得慢,让您跑了一趟。路费我给您报。”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过去。老汉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了,说:“我不是来要路费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还在不在。这表要是没人管,我就扔了。”
张成飞把老汉送到门口,看着他拄着竹杖慢慢走远。回到柜台后面,他把三县的取表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发现从县里收表到省城修好再送回县里,中间环节太多,最快也要十来天。他把赵大柱和刘桂香叫来,重新排了流程:三县代收点改为每周寄一次表,办事处收到后当天分派给维修点,修好后三天内寄回县里。这样一来,时间能缩短一半。
八月下旬,魏广发又来了。这回他没谈合作,而是拿着一份省城日报,上面有一篇通讯,写的是“省城电子表办事处把售后做到了县里”。文章署名是省报实习记者林某,就是之前采访过张成飞的那个年轻人。魏广发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搁,说:“张老板,这文章一登,临水县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在县里买表。你的售后铺到县里了,零售是不是也该跟上了?”
张成飞把报纸看了一遍,折好,说:“魏老板,零售的事我想过。可我得先把售后跑稳。三个县的代收点刚铺开,要是现在铺零售,出了事忙不过来。”
魏广发说:“那简单。零售走我的渠道,售后走你的办事处。县里供销社有柜台,摆上表就能卖。你在省城怎么定价,县里就怎么定价。我出货,你管售后。”
张成飞想了想,说:“行。但三条规矩:第一,县里卖出的表必须填保修卡,卡上印办事处的售后电话。第二,回访由办事处统一做,表格寄到县里。第三,价格不能乱,省城什么价,县里什么价。”
魏广发拍了拍柜台,说:“成交。”
第二天,张成飞把三县零售的事跟陈雪茹通了电报。陈雪茹回电说:“可以试。但零售量控制在每月一百块以内,等售后跑顺了再放量。”张成飞把电报贴在柜台后面,当天给三个县的供销社各发了五十块表过去。三天后,临水县周主任打来电话,说摆出去的当天就卖了八块,问能不能再补货。张成飞说先卖着,下周补。
九月一号,三县零售正式铺开。第一个星期卖了六十多块,第二星期破了百。张成飞把销量报给广州,厂里回电说增加供货,同时让张成飞把三县的售后数据整理一份报上去,供其他地方参考。
九月中旬,张成飞把三县售后的第一份月度报告整理出来。报告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数据清楚:三个县累计售出三百二十块,售后处理四十七块,回访二百六十户,用户反馈良好。他把报告寄给广州的同时,也寄了一份给宣城的方主任。方主任收到后打了电话来,说:“小张,你在省城干的事,比在宣城大多了。区里说要把你的事迹写进年底总结。”
张成飞说:“方主任,我就是把宣城那套搬到了省城,没什么新鲜的。”
方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搬一套和铺一套不一样。你在宣城干了一年才铺开,在省城三个月就铺到县里了。这叫长进。”
挂了电话,张成飞坐在办事处柜台后面,把方主任的话想了一遍。他想起刚到宣城时,陈雪茹带他看仓库、认路,那时候他连站前街在哪都不知道。现在他管着省城三个零售柜台、三个代售点、四个维修点和三个县的售后代收点,每个月的流水是宣城的好几倍。可规矩还是那套规矩,回访还是那套回访,只是跑的人多了,跑的路远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四合院。刘桂香正在天井里收衣服,见他进来,说:“小张,今天回访跑了十六户,有三块表要换电池,我让她们明天去办事处。”张成飞说:“好。”马小东在槐树底下写作业,见他来了,喊了一声“张叔叔”。韩老师坐在北屋门口择菜,老太太在旁边浇花。西厢的灯亮着,马建军今天没出车,在屋里看电视。
张成飞站在东厢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快半年的院子。三户人家,各有各的脾气,可日子还是在过。他推门进屋,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清楚。写完,他拿出那块戴了快两年的电子表看了看。表壳上的划痕已经密了,可走时依旧稳稳的。他把表放回桌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第二天一早,张成飞刚开门,赵大柱就来了,脸色不对。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摊在柜台上:“张哥,你看这个。”
张成飞低头一看,是省城日报的第四版,上面有一篇短文,标题是“电子表售后谁来管?”文章没有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文章里写:省城某电子表销售点,售后条款写得漂亮,可真出了问题,维修点推三阻四,用户跑了三趟才换到一块新表。文章末尾还引了一句“业内人士”的话,说“南方表就是靠低价抢市场,售后根本跟不上”。
张成飞把报纸看了两遍,折好,问赵大柱:“你觉得这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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