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守岁（1/1）

夜色更深，皇宫内喜庆的喧嚣声渐渐停止。皇城外，汴京城的热闹还没褪去，偶尔有爆竹零星炸响，遥遥传进艮园，隔着几重厚厚的宫墙，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楚。

艮园里，燃着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腊月寒冬的刺骨寒气。窗棂处贴着崭新的桃符、彩绘春幡，案上摆着守岁的苍柏、冬青、蜜果、暖酒。宫人循例备好岁火，灯烛高挂，整夜不熄，寓意岁岁平安、长明护宅。

明月儿安静的躺在铺着厚厚软被的摇篮里，睡得十分香甜。小小的人儿，脸颊软糯粉嫩，一双凤眼闭合，小嘴巴温润的嘟着，更显得安静乖巧。窗外偶尔传来爆竹声响，她只微微蹙一下小眉头，转瞬又沉入甜甜的梦乡。

赵顼穿着褚色常服，亲自守在摇篮旁，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他时不时俯身端详，又时不时小心翼翼的替女儿掖一掖小被角，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对待世间珍宝一般。

三娘静静坐在赵顼身旁，看着眼前父慈女静的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将头轻轻靠在赵顼的肩上，也同他一起默默的看着明月儿，心里软软的一片。

赵顼并未回头，而是抬手将她手裹进自己掌心，眼底浮起一丝温柔，低声缓缓说道：“三娘，还记得那次与你一同在屋顶看过除夕的花灯和漫天的烟花。那时候只觉烟火璀璨、年岁温柔，只想着将来定是要好好护着你。可如今，虽然身居九重，那些说过要护着你的话，却好似没做到。”

他情绪低落下来，转身将三娘轻轻搂在怀里，语气里带着愧疚：“我一直想着，等我新政成功，清除了那些顽固的旧党，定然要清理了后宫，给你最尊贵的地位。等那时，我就再也不用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嘴脸，只陪着你和孩子，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惜……我好像做不到了。”

三娘没有接话，赵顼也没说下去，只是那些团年宴上的压抑、后宫人心疏离、各方站队割裂的画面，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他缓了缓继续说着：“今日，别的我都不想了，就只陪着你们母女安安稳稳过一夜，守着眼下最踏实的温暖。”

三娘将头靠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的心跳和脖颈处的脉搏，她知道这两年，因为王安石的离开，赵顼过的很痛苦。于是安慰着：“仲针，不要气馁，你只管做好前朝的事，做好天下的事。后宫的事，我自己来处理。但是，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赵顼用力搂着她，点头应承：“嗯，三娘，你随意去做，你做了什么，我都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就好。”

三娘望向长几上，高高燃着的长明岁烛，想到高滔滔的脸庞，轻声说道：“没事的，后宫的事你不方便插手，我自己处理就好。”

赵顼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问道：“方才宴席上，看见邢氏站在母后身侧，我心里终归不舒服。她本是通透之人，从来不参与是非，可没想到宋氏去后，她如今却主动靠向母后，终究是有些可惜了。”

三娘眸光清淡，望着跳跃的烛火，语气平静通透：“她也是无路可走。”

她与邢如意的计划，她不想太早告知赵顼，而且，她对人心也没有那么笃定。到此刻，她都不敢肯定的说，邢如意究竟是愿意与自己布局，还是真的投靠了太后。人心，终究是很难说清的东西。

于是，她继续说着：“七皇子没了，她膝下空虚，再无子嗣傍身。宫中无情，若无依靠，只会任人拿捏。太后主动递来援手、还她贵妃位份，给她尊荣、给她靠山，她只能顺势依附。她哪里有那么复杂？终究不过是择一处稍微安稳的落脚处罢了。”

赵顼闻言默然，良久轻叹一声：“我明白。只是如此一来，母后手中又多一枚棋子，想来邢家也会投靠旧党。如此一来，往后朝堂后宫，只会愈发难办，新政的路只会越发坎坷。”

他想要振大宋基业、根除积弊，可是外有朝臣掣肘，内有太后制衡，如今连后宫人心，也渐渐不由他掌控，更多的外戚都投向了旧党。真正是步履维艰。

三娘微微侧首，看向他眼底深藏的疲惫，温声宽慰：“旁的事，我没办法帮你。我只能带好明月儿，护好我们自己，让你安心。我没什么天大的愿望，只求明年你和明月儿都好，那便是最好的新年。”

赵顼低头看向她，又垂眸望向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眼底沉郁尽数柔化。

是啊，他还有牵挂，还有盼头，还有三娘与明月儿。再难的路，有了携手的人，有了未来的寄托，就不那么难了。

太庙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到来。

明月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懵懂地望着四周，小嘴巴轻轻咿呀两声，不吵不闹，软软糯糯的，格外惹人疼爱。

赵顼伸手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虔诚与珍视。

“岁岁守岁，年年祈愿。”他低声开口，像是对孩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许下新年心愿，“我不求朝堂全胜，不求万世功名。只求来年风波暂缓，国泰民安，只求我的三娘、我的明月儿，岁岁无忧，平安康健。”

窗外，新年的爆竹声密集响起，响彻整座皇城。屋内，赵顼搂着三娘和明月儿，相守一起，祈愿年年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