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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胃里的——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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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镜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在回响,以及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蛇。

五秒,十秒,十五秒————

蛇,一动不动。嵌顿依旧,之前那细微的蠕动也消失了,但看起来更像是僵直。

「好像没反应?是不是剂量不够?还是位置不对?」石主任的声音带著不确定的失望。

麻醉医生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没出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看吧,我就这太冒险、太不靠谱了」。

年轻护士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仿佛在计算著失败的到来。

罗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他依旧紧紧盯著屏幕,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在分析著每一寸蛇身肌肉最细微的张力变化。

「再等等。利多卡因浸润神经末梢需要一点时间。而且,0.2毫升的浸润范围有限。」罗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准备好,再推0.3毫升,位置向尾部移动约两毫米。」

「还打?」石主任有些愕然。

「嗯。第一次是试探和初步浸润。第二次加强和扩大阻滞范围。」罗浩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次将注射装置送入,针头轻轻抵在第一次注射点略微偏下的位置。

第二次推注。

又一个更明显一些的苍白皮丘在胃黏膜上鼓起。

这一次,等待的十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质疑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石主任的额头渗出汗水,麻醉医生抱起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许老板却很轻松,他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了罗浩,这伙子的技术水平要比想像中高。

在许老板来之前,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科研型的医生。

就像是自己医疗组里专门负责写论文的医生一样,上台动手能力,甚至看病能力都约等于零。

没想到,罗浩一个介入医生,竟然连镜子都玩的这么好,而且连兽医都能尝试一下。

即便是换自己在术者的位置,也未必能比罗浩做的更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那压抑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屏幕上,那条原本因嵌顿和刺激而显得僵直的蛇,其颈后部的肌肉,忽然极其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那不是死亡后僵硬的松弛,而是一种主动收缩力量消失后,呈现出的、带著弹性的绵软。

紧接著,这种松弛像波纹一样,以注射点为中心,向蛇的躯干方向传递了一段,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见。

最关键的信号是一那死死卡在幽门环里的、令人揪心的蛇头,随著颈部肌肉的松弛,似乎微微向后、向胃腔方向退缩了可能只有一毫米的缝隙。

就是这一毫米的缝隙,让幽门处极度充血水肿的黏膜,似乎得到了一丝丝减压的空间。

「动了,不,是松了!真的松动了!」石主任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麻醉医生抱著的胳膊放了下来,身体前倾,眼睛瞪大,死死盯著屏幕,仿佛要确认那是不是光影的错觉。

「阻滞起效了,剂量和位置看来基本合适。」罗浩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略微加快了一丝语速,显示出他内心的专注已至顶峰。他迅速撤出注射装置,手稳稳伸出。

「圈套器,现在。保护套管准备。」

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让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又骤然下的起伏,只是计划中预料的一环。

他稳稳地操控著胃镜,仿佛刚才那精准而冒险的盲打神经阻滞,只是手术中最普通的一个步骤。

「许老板,您控制镜头,稳住视野。我来套。」

罗浩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许老板的出现和之前的惊险阻滞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圈套器,那是由一根极细、极韧的金属导丝前端连接著可开合套索的特殊器械。

「好。」许老板应了一声,双手搭在胃镜操控部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的迟滞感,但稳得惊人。

屏幕上的图像几乎没有一丝晃动,始终将蛇颈后那已经松弛的部位牢牢锁定在画面中央。

罗浩操控著圈套器通过器械通道。

钢丝圈套在镜头前缓缓展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圆环。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极其稳定地微调,让那个钢丝圆环稳稳地从侧方接近松弛的蛇颈,然后轻轻往前一送,套索便滑过了蛇颈最细的部位。

「收紧。」罗浩低声道,同时拇指稳稳推动圈套器手柄上的滑块。

屏幕上的钢丝套索开始缓缓收紧,恰到好处地勒进蛇颈松弛的肌肉皱褶里,既没有过紧到可能切断蛇身,也没有松到会滑脱。

许老板欣赏的看著罗浩操作的套索稳稳地固定在蛇颈后部,那里正是刚刚利多卡因浸润、肌肉最为松弛的区域。

这操作,的确不错。

「稳住了。」罗浩确认了一句,随即发出新的指令,「许老板,听我口令。我轻轻向胃内方向带一点力,您注意保持镜头跟随,同时准备配合我,如果蛇身有滑动,帮我调整一下角度,避免刮蹭胃黏膜。」

「嗯。」许老板只应了一个字,全神贯注。

罗浩开始缓缓、均匀地施加拉力。

拉力通过钢丝,传递到蛇颈,再传递到卡在幽门的蛇头。

屏幕上,幽门处充血水肿的黏膜因受力而变形,但这一次,蛇头没有再死死抵住不动。

随著罗浩持续而轻柔的拉力,那卡顿的蛇头,开始极其缓慢、但确实地向胃腔内移动。

虽然只有毫米级的位移,但足够明颈部的神经肌肉阻滞生效了,蛇失去了主动对抗的力量,嵌顿被解除了最关键的一环。

「动了,真的在动了。」石主任屏住呼吸,声音压抑著激动。

麻醉医生也忘记了之前的质疑,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然而,就在蛇头即将完全脱离幽门环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或许是阻滞范围还不够完全,或许是蛇的求生本能激发了其他肌肉群,蛇身中段靠近胃大弯侧的部分,突然猛地一扭。

「心!」石主任低呼。

屏幕上的图像猛地一晃,是蛇身扭动带动了被套住的颈部,进而牵扯了胃镜镜头。

一直沉稳的许老板在这一刻展现了老辣的经验。

他并没有试图与那股扭动力对抗,而是顺势将胃镜镜头随著蛇身扭动的方向微微侧移并后退了极的一段距离,同时左手快速调整了充气阀,稍稍增加了胃内气体,让胃腔空间略微增大。

这个操作瞬间化解了镜头被甩脱的风险,也避免了套索因骤然受力而切割蛇颈或滑脱。

他熟练的让人心疼,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许老板是南方山区的医生,一辈子不知道做过多少类似的手术。

罗浩的反应同样迅捷。

在蛇身扭动、拉力变化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松力,反而极其精准地稍稍增加了一点拉力,方向略微调整,不再是单纯向后拉,而是带了一点向上的弧度。

「它在试图盘绕固定,别让它缠住任何东西。」许老板沉声道,同时操控镜头紧紧跟随蛇身,为罗浩提供最佳视野。

罗浩心领神会。

他利用这向上提拉的力道,配合蛇身自身扭动的趋势,巧妙地将蛇从可能盘绕胃的状态中「挑」了起来。

同时,他右手控制圈套器,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了旁边护士递来的异物钳,并快速将其送入器械通道。

「许老板,帮我固定住蛇身中段,别让它乱动,一秒就行。」罗浩语速稍快。

许老板没有回答,但镜头瞬间聚焦到蛇身扭动最剧烈的那一段,并用镜头前端轻轻但稳定地压住了蛇身旁边的胃,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柔软的支点。

就是这一秒的稳定。

罗浩操控著异物钳,精准地探出,在蛇身刚刚抬离胃、尚未找到新著力点的瞬间,用钳子前端光滑的侧面,在蛇身中段用力一拨。

这一拨,如同四两拨千斤,借助蛇身自身扭动的力量,将它整个掀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相对平直的状态,头部和躯干基本在一条线上,避免了在胃腔内打结或缠绕。

蛇身的扭动骤然停止,似乎这最后的挣扎耗尽了它被阻滞后残余的力气,也或许是罗浩那巧妙的一拨打乱了它的发力。

「好。」许老板难得地赞了一声,镜头重新稳稳对准蛇颈套索处。

罗浩没有丝毫停顿,趁著蛇身暂时平直、失去反抗的窗口期,持续、稳定、轻柔地施加拉力。

这一次,再无障碍。

蛇头彻底脱离了幽门环,被缓缓拖入胃腔内部。紧接著,是更粗一些的颈部,然后是躯干————

「保护套管。」罗浩道。

护士早已准备好,迅速将一根前端开口、柔软透明的保护套管顺著胃镜镜身推入。

套管前端越过蛇头,然后缓缓展开,像一条柔软的隧道,将蛇身逐渐包裹进去。

「退镜,同步,慢。」罗浩道,目光紧盯著屏幕,同时和许老板一起,开始将胃镜连同套著蛇、包裹著套管的镜身,缓缓向食道方向退出。

这一次,退出过程顺利了许多。

在保护套管的包裹下,蛇身光滑地通过贲门,进入食管。

通过食管三个生理狭窄时,罗浩和许老板的配合堪称完美,一个控制退出的力度和角度,一个微调镜头和套管的位置,确保没有任何刮蹭。

知道的,他俩是第一次合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医疗组的医生,这辈子不知道配合过多少台手术呢。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保护套管包裹的蛇头,从患者口腔中顺利引出,紧接著是长长的蛇身。

「出来了!」

有护士声欢呼。

蛇在事先准备好的密封收集盒里,依然保持著被拉直的状态,一动不动,只有尾部尖梢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

但罗浩和许老板都没有去看那条蛇。胃镜再次迅速进入患者体内,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食管、胃、幽门及十二指肠。

「食管黏膜完整,未见损伤。」

「胃内未见活动性出血,幽门黏膜充血水肿,点状糜烂渗血,但未见撕裂及穿孔。

「十二指肠球部及降部未见异常。」

罗浩一边观察,一边清晰地口述。许老板则配合著他的检查,提供稳定的视野。

直到胃镜完全退出,罗浩关闭光源,摘下口罩,内镜室里才响起一片松气声。

「漂亮。」石主任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满是钦佩和后怕,「太漂亮了!罗教授,许老师,今天可真是开了眼!」

麻醉医生也长出一口气,对罗浩和许老板竖了竖大拇指,没话,但眼神已经明了一切。

「留个胃管,观察一段时间。」罗浩道。

「,知道了。

罗浩看向许老板,「许老板,您做过?」

「没有,我看我爷爷有类似的记录的时候有在脑子里想过。」

内镜室的医生和护士惊讶的看著许老板。

无菌帽下,隐约能看见花白的头发。

这位的年纪应该不了,他爷爷,那得追溯到解放前了吧。

「那烟袋油子的事儿,您想过么?」罗浩一边和许老板聊著,一边走出内镜室。

许老板一和罗浩并肩走出内镜室。

消毒水的味道被走廊里流动的空气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医院特有的、混合著各种气味的复杂味道。

听到罗浩的问题,许老板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罗浩一眼,花白的眉毛在无菌帽下微微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介于追忆和探究之间的神情。

「想过,当然想过。」许老板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平和与笃定。

「不光是想,我后来还琢磨过一阵子。我爷爷那本笔记,是笔记,其实更像是本行医杂记,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例、山里听来的土方、他自己琢磨的药理,都往上记。

烟袋油子驱蛇的事,他记得简略,就几行字,但里头有门道。」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许老板停下脚步,靠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我爷爷记的是,那蛇钻进了个采药人的裤腿,卡在了大腿根,进退不得,人疼得死去活来,荒山野岭,没医没药。

他当时身上就一杆老烟枪,情急之下,抠了点最陈最黑的烟油子那玩意儿,攒了多少年的焦油尼古丁,劲儿大。

抹在了能找到的、蛇尾巴附近最近的那个口上,估计就是蛇的殖泄腔。」

许老板著,双手还比划了一下,模仿著抠烟油和涂抹的动作,神态自然,仿佛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结果呢,后来没一会儿,蛇就自己慢慢退了出来,掉地上都半僵了。

罗浩听得认真,这和他推测的生物神经反射原理是吻合的。

许老板继续道:「我学医后,特别是后来搞研究,回头再想这事儿,就琢磨这里头的道理。烟袋油子有用,关键在烟油,尤其是里头高浓度的尼古丁。」

「尼古丁————」罗浩沉吟。

「对,尼古丁。」许老板点头,「这东西,剂量能兴奋神经,大剂量就是神经毒素,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引起肌肉麻痹甚至痉挛。

蛇的殖泄腔,黏膜薄,神经血管丰富,吸收快,感觉也敏锐。那么高浓度的烟油抹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看向罗浩,像是提问,又像是自问自答。

「我猜,就像人门肛黏膜上抹了辣椒油,不,比那厉害得多,是又辣又痛,还带著强烈的神经毒性刺激。

蛇这东西,它再厉害,基本的神经反射和趋利避害的本能总是有的。

那么强烈的刺激从身体最后端传来,它会本能地想逃离、摆脱这个刺激源。

往前是人的皮肉和裤子,它钻进去已经费劲,而且可能也记得前面钻不通;往后,是它来的方向,是它认为能退出去的路。

所以,在剧痛和神经毒性的共同作用下,它身体很可能产生一种向后的、剧烈的蠕动,拼命想把自己从那个刺激源头拔」出来。这就叫逆动而退。」

罗浩点头:「很合理的生物本能反应解释。强烈的伤害性刺激作用于体后段,诱发逃避反射,可能导致肠道逆蠕动,加上高浓度尼古丁可能直接引起局部肌肉痉挛,综合作用下迫使它退出。」

「是这么个理儿。」许老板赞许地看了罗浩一眼,「所以我,我爷爷那法子,核心是驱,是用强烈的刺激和可能的毒性,逼迫蛇自己动。这法子在当年那山野绝境里,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急智。管用,但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对蛇凶险,可能被毒死或剧烈挣扎造成更大伤害;对人更凶险,烟油里的毒物可能经直肠黏膜吸收,加重中毒,而且操作极其粗糙,容易误伤。

我爷爷笔记里也提了,那人后来拉了好几天肚子,高烧,估计就是感染导致的,亏得我爷爷用了些草药才缓过来。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多抗生素。」

「所以您刚才在手术室里提这个,并不是建议我们用。」罗浩了然。

「当然不是。」许老板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时代不一样了,手段也不一样。我爷爷那法子,是驱虎吞狼,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今天用的法子,是釜底抽薪,高明得多。

能用胃肠镜,谁愿意给蛇抹烟油子呢,你是吧,罗。要是有,肯定是那种哗众取宠的人,咱唯物主义者,不信这套。」

他看著罗浩,眼神里带著欣赏:「你用局部麻醉,阻滞它颈部运动神经,让它失去主动对抗和逃跑的力量,然后安全地取出来。

这是解除武装,而不是暴力驱赶。

思路其实有相通之处都是作用于蛇的神经系统,改变它的行为。但你的方法,更精准,更可控,对患者的风险降到最低。这就是进步,是医学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罗浩的肩膀:「我提我爷爷那个老法子,一是当时看你们有点束手无策,拿个例子出来,告诉大家这事儿不是毫无头绪。

我爷爷也就是记录一下,估计这里面的门道,他自己都没想通。」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能神化老一辈人。他们没那个条件,所以很多治疗都很糙。这是成功的,或许有失败的,我爷爷连记都没记。」

罗浩笑了:「许老板,您这是给我上了一课。老法子里有智慧,但更要有选择地用,用现代医学的思维去理解、去改造。」

「活学活用,才是本事。」许老板也笑了,笑容里带著历经世事的通达,「我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你这手胃镜下精准神经阻滞取活蛇,肯定也得拍手叫好。他那烟袋锅子,可以退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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