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红与黑(1/1)
“相繇么?……有意思。”连续被几位老者拥护在垓心,脚踏祥云,稳稳当当悬于天外空际,正透过一扇偌大光幕,时刻留意着山巅战况,“能受此传承,倒是运气了那婆子。”转念又不以为意,“比起连家先祖在蛮荒中所遗余泽来,终究差上数筹。”殊不知自己眼中尚可的这一项神通,在一般玄众看来,却是非同凡响。
“就这阵仗,此式必非等闲。”
“嘿嘿!比我那传承是要强上那么一茬。就不知在众多法门机缘中,能位列几何。”
“妖化小子怕是要遭殃咯。”
“那倒未必。神通越强,对元气的损耗自也水涨船高。加之妖化异类战力不详,实非常理可论。结局怎样,犹难逆料,就看那婆子后续能否驾驭得了了。”
各路人马见神通尚未完全发动便有此威势,深以为奇。聚讼纷纭之际,天地平复如初,海量烟云已被吞噬殆尽。随听毕梳合掌暴喝,音波过处,山体纷纷崩裂,伴着连珠炮似的一通爆响,峰顶废墟里递次腾起十余丈高碎石,排山倒海一般,直到触及斧山封印方止。那青黑巨蟒也因神通运转,猛地一扭,从沉睡中彻底复苏,旋即鼓胀开来,正迎上那抹鲜红残影冲破层层石瀑,再度飙驰而至,只砰的一声,便将其一举震退。却未就势追击,反而一味变化,头尾两端越长越长,蛇身中段胀成一个硕大黑卵,卵面上时起时伏,状若产前胎动,仿佛有甚东西要从中钻出来似的;同时望大青山张开蛇口,肆意吸噬其间蕴含的戊土之精,借以生成新的鳞甲。
乘此间隙,看客们竞相移转目光,循迹在那斧山封印上觅得“宠渡”踪迹。身长五尺,狼耳,猴头,狐尾,豹身,虎肢;面无口鼻,只嵌着鸡子大小的两个黢黑眼圈,却无眼珠,犹如无底洞一般空荡深邃。从头到脚也不似以往那样覆盖着肉眼可视的光滑硬质,而是被妖氛裹缠,随风缭绕间,透出一抹妖异灵动,恍似一团熊熊炽焰,令人难窥就里。囫囵看起来仍是兽姿,偏又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正与唔嘛那夯货一样,仿佛从各种野兽身上各取一部,缝合拼接而成。大抵不再是宠渡其人,故不曾穿透封印;但到底由宠渡异化而来,因而也未遭排斥,就那么静静箕踞在封印障壁上,眼洞微眯,火尾轻晃,一副如狼假寐神气。
念奴儿虽未看出太多名堂,但见其黑红分明,与前迥异,却也晓得此番妖化非同小可,正焦灼难安,果然听得近旁的自在老人一语道破玄机,“妖性为体,魔意为眼,小友异化之深重真是前所未有。”闻言愈发忧心忡忡,泫然欲泣,忖道:“岂非说渡哥哥更难有转圜余地了?”思量间,冷不防乌小鸦扑棱棱飞落自家肩头,惴惴问曰:“‘相柳’是甚柳木还是别有其物,黑丫头可曾听闻?老虔婆这招看起来很是厉害,师父这个样子打得过么?”奴儿本就心乱如麻,何来心思搭话,唯有忍泪摇头,示意不知。乌小鸦兀自别过脑袋,巴巴看向自在老人,眼神传意:您老一说书的,见多识广,总该晓得一二吧?老人被盯了片刻,许是觉得脸上磨不开,无奈回应道:“我亦知之有限,全因早年所览一部古籍中曾略微提及。”奴儿抢在乌小鸦前头,“烦请老神仙赐教。”身后白灵部众不自觉倾身侧耳,生怕漏听了半个字。老人顿了顿,露出一副回忆神色,娓娓言道:“这相柳原称‘相繇’,乃是荒古妖神,生具九头,人面蛇身,尤其当中主头生有双角,近于龙首。其性贪吃,所经之处尽为剧毒沼泽,恶臭飘扬,闻之即倒,五谷不生,人兽无存。时逢古帝大禹率众治水,因相柳从中作梗,故与其数度交锋。相柳先被斩掉主头;次被打回原形,道力暴跌,八颗脑袋均由人面沦为蛇面;后虽伏诛,污血却将大地化作毒沼瘴泽,如若放任不顾,势必另生邪祟。为免祸及后世,帝禹试以土石湮之,叵奈‘三仭三沮’,乃筑众帝之台加以镇压。”奴儿急切问道:“那部古书中可曾提及其命脉所在,抑或克制之法?”老人面露憾色,道:“并无此类记载。”
无独有偶,除了连大道子与自在老人这样的天命中人而外,其他人仙上妖也非孤陋寡闻之辈,自不乏听过相关传说者,其来源或是秘境石刻,或是手扎仙篆,或是幻景遗象;诸如此类,所知所述较之于自在老人兴许没那般详尽,却也足堪为麾下人马解惑之用。正各自与众言说,“同食九土”“择肥而噬”云云,猛听一串砰砰爆音,紧随一通尖利嘶鸣,直要刺破耳鼓。循声看去,见那黑色巨卵上爆开七道裂口,正从中各探出一颗硕大蛇头来。一股暴戾的怨毒之意随之奔涌肆虐,充斥四围,哪怕遇上人仙级护体罡气,也未被完全阻绝在外,仍有小半透入罩中,切肤可感。罩内众玄顿觉如芒刺背,更有甚者,激伶伶直打寒战,刹那恍惚间心神震荡,以致生出错觉,似有一声不甘怒吼穿透万古岁月,回荡耳畔。及至回神看时,那残存卵壳已化作流质,如瀑布一般倾泻在地上,聚而不散,浓稠无比,好似一滩混杂着肉糜的污血,又像一片乌云托住蟒身。
七条大蛇终得显露全貌,算上原本的那条,恰如其名,拢共八蛇,八头八尾,一体共生,黑烟缭绕。因是妖法幻化,大小与施术者所耗元气相称,固然远不及相柳真身之巨,但每蛇连头带尾也有百余丈长短,头顶空际俱都飘有一团阴云,云色各异;蛇身则与那异化火兽恰恰相反,除了双眼猩红,仿佛点亮的灯笼以外,整个蛇身漆黑如墨。甫一现形,也如那头蛇一般,借大青山中的戊土之精各聚鳞甲。甲面泛出青苔,甲缝里刺柏疯长,杉木丛生,经那蛇身毒烟一熏,俱都生机全无,转瞬变作黑痂或枯木。
随着鳞甲裹缚蛇身,那怨毒之气愈发浓烈。异世界中,虬髯客早看出是魄力波动作祟,百思未解,不由问道:“老师。若徒儿所记不差,相柳遗毒被压在众帝之台下,迄今怕没有数十万载,早该化尽了才是。缘何其残魄还留存于世,更被炼入神通中?”白胡子老道呵呵笑曰:“后世仅知其一,不知其二。彼时那妖神三魂虽泯,七魄犹存,积怨冲天,纵被众帝之台镇压大半,仍自残留十之二三,一时难消。故有洪荒巫道奉敕取其血肉,收其残魄,采其余怨,混同万年地煞阴霉之毒合炼,创出‘相柳之术’,方竟全功。又因其主头灭失,正好由施术者取而代之,主持行动,故仅得八首,是为‘八岐大蛇’。”虬髯客道:“巫门手段,历来非凡。小师弟难免要苦战了。”老头儿心里一乐,“连我都看不透他的命数,这小狼崽子可没那么简单。”面上却未露声色,仍自笑道:“妖化之物岂是任人宰割的?姑且观之便了。”
诚如老者所说,那火兽似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抢在蛇鳞将满未满的当儿,昂首翘尾,脸面上凭空现出一条锯齿黑纹,上下开裂,如兽口大张。随其肚腹猛一鼓动,霎时风起,千丝万缕的元气从四面八方聚于兽口前,被妖性淬成艳红,眼瞅着抟作栲栳大一颗火球。怎奈贻误这片刻,头蛇业已鳞甲满身,仅略一张口,乌芒乍闪,弹指间便凝聚出一颗黑焱晶球。正当气盛之际,故而施为颇速,所聚黑晶较诸血色火球,不单同时成形,甚而大了几分。
火兽居高,缩腹一喷,血球势若飞星陨泻般飙驰而出。
头蛇在下,扭头一甩,黑球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蹿升。
玄众见势,也知非同小可,却难预想具体威力。唯有人仙上妖之流深知利害,一面忙着加强罡气防御,一面示警呼曰:“且仔细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颗火球于半道訇然激撞,各自蕴积的力量同时爆发开来,天崩地裂一声大震响处,炸起一柱红黑相间的焰光,上通天衢,下彻地户,气浪四扫,余波肆虐,其势比起先前符爆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令各处护罩纷纷退避。
火兽有封印障壁聊作支撑,八蛇有血云托底,一般道众则受人仙级罡气庇护,各有所依,因而除了捱些震动而外,俱不曾受着伤害。唯独大青山,先就被八蛇将戊土精华吞噬殆尽,仅剩山底往上至千儿八百丈处还同原来一样坚实,余外俱被吸成空壳,灵性尽失,看似如常,实则虚有其形罢了,比纸糊的还脆,简直一戳就碎,哪里还堪这等摧残!爆响瞬间,便即化作齑粉飞灰,随风飘散一空,徒留承载着斧山的小半山体仍自巍然耸立,显得益发突兀。只两颗火球在上方碰撞,令飞灰净往下走,宛似一床青黑毛毯被一双无形大手摊开来,以山麓为垓心,向四周地面铺展开去,一丝也未波及高空。因此随着尘埃渐落,万众目力无阻,毋须运转元气加持双眼,也能将场间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但见八蛇驾云凌空,鳞甲如铁,冷幽幽直泛黑光。此刻退据上下左右,布成环状阵势,俱各朝天嘶鸣,垂涎欲滴。蛇身拱卫当中,凸起一桩,约莫三丈高低。桩面平滑如镜,显见原本也生有一蛇,竟不知何故被齐颈斫去,今被毕梳取而代之,下半截身子嵌入桩中,与其融为一体,只腰腹以上显露在外,动转自如。
却说关乎相柳之术的秘辛早湮没在岁月长河中,连天命道藏里与之相关的记载都止于众帝之台,除此以外并无只言片语,寻常势力自然更无从获悉巫法的来龙去脉了。也就毕梳在继承法门仙缘时,因那传法之人忆述获取神通的始末,并做了一番幻演,故此见识过巫法阵势,先已底气十足,及见其实际威能与传功所言不差,更为志得意满,心想:“‘巳日法王’诚不欺我。”随即乜斜着眼,望斧山封印投去一瞥,“今有此术傍身,我避它锋芒?”遥见火兽伏身弓背,四肢屈曲,分明蓄势神气。毕梳忍不住戟指笑曰:“小狗妖化又怎样,能奈我何?!”话音甫落,护山障壁上一圈气漪荡处,火兽宛如饿虎扑食一般飙射直下,真个迅雷不及掩耳!以致旁观道众尚不及捕捉其行迹,便听爆音跌起。
先是砰砰几声,毕梳操纵八蛇,将自己护在当中,利用蛇头挡下火兽接连爪击,每每震动虚空,炸起剧烈的元气波动,往四外散荡。此且不题。反是夹杂其间的一通轰响耐人寻味,嘣嘣隆隆的,听起来像是空谷回音,又似天际雷鸣。万众循声辨位,当即便判定响处,却见斧山较前更为歪斜,隐隐似有倾倒之势。起先犹自犯疑,只道是虚空扭曲,震波引起的错觉,猛听咔啦一响,山头应声中断,咋舌之余这才不得不信:那像斧头一样神山,竟真的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