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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5章 撑不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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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镇?往南,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两个村,再翻一座岭,就到了。两百来里地吧。”

陈平点头。“谢了大爷。”

他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

“后生。”

陈平回头。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问:“你叫什么?”

陈平犹豫了一下。“陈平。”

老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捡他的柳条筐。陈平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这世道,什么怪事都有。”

陈平没回头。

他沿着土路继续走。

走了一里地,又路过一个村子。

这次他没进村,就在路边的一口井旁停下来歇脚。

井边有个中年女人在洗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盆都翻了。

陈平没说话,退到一边,让她走了。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灰影,看不出五官。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走。

走到下午,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铺子。

陈平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街边有个茶摊,几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下棋。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头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可没跑。大概是见他没害人的意思。

“后生,从哪儿来?”老头问。

陈平想了想。“北边。”

“北边?北边哪个县?”

“清河县那头。”

老头“哦”了一声。“清河县,那可远了。你走过来的?”

“嗯。”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停了一下,可没多问。

这世道,怪事多,活久了什么都见过。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会儿?”

陈平坐下了。

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停不下来。

他太累了。

从第九层出来到现在,他一口歇都没歇过。

丹田里那缕灵气还在晃,晃得他心慌。他按了按心口,铜环还在,林依的魂还在跳,慢了些,可还在。

“大爷,”陈平开口,“今年是什么年?”

老头看了他一眼。“甲子年。怎么了?”

陈平的心算了一下。

他离开下界的时候,是壬寅年。

甲子年。

他记得甲子年离壬寅年……二十二年。

陈平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二十二年。他在上界待了不到一年,下界过了二十二年。

“后生?”老头喊了一声。

陈平抬起头。他的脸本来就淡,现在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大爷,”他的嗓子在抖,“青山镇那边……有个陈家村,您知道吗?”

老头想了想。“陈家村?知道啊。早年有个姓陈的跑活路的,叫陈什么来着……陈二?陈三?”

“陈平。”陈平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对,陈平。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陈平没回答。他攥着膝盖的手在抖。

“那村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高家还在吗?高彤。”

老头皱了皱眉。“高彤?你说的是高家那个闺女?她早嫁人了。嫁到镇上去了,听说生了俩娃。得有四十了吧。”

四十。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高彤四十了。他离开的时候,高彤十八。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四十了。嫁人了。生了俩娃。

“齐家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齐雨晴。”

老头想了想。“齐家那丫头?她没嫁。听说一直在等什么人。等了好多年,后来家里逼得紧,她一个人搬出去了。搬到镇上,开了个铺子。现在也有四十了吧。”

陈平的喉咙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齐雨晴没嫁。在等人。等了二十二年。等谁?等他吗?

“后生?”

老头又喊了一声,“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陈平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条凳站住了,喘了几口气。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剧烈地晃,晃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林桂花。林桂花死的时候多大?四十出头。

他回来的时候,林桂花已经死了。

现在高彤四十了。齐雨晴四十了。林依……林依如果还在,也四十了。

可林依的魂在他心口的铜环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陈平忽然觉得心口疼。

不是铜环在动,是他自己在疼。

从心口往外扩,扩到四肢,扩到指尖。

他的魂体在发抖,抖得他站不住。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头低着,手撑着膝盖。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砸在红土地上,碎成更小的雾。

“我回来晚了。”他说。

老头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平没回答。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想起高彤扎着辫子冲他笑的样子。

想起齐雨晴坐在院子里绣花,抬头看见他,脸红了。

想起林桂花蹲在药巷院子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在笑。

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

他回来晚了。晚了二十二年。

他蹲了很久。

久到茶摊老板出来赶人,久到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散了,久到天边暗下来,暗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

猴脸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爪子搭在他肩膀上。陈平没动。他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扎在红土地上。

他的魂体在抖。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晃。晃着晃着,灵气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他刚才在瘴气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东西,全散了。他感觉到了,可他没力气去管了。他就蹲在那儿,蹲在暮色里,蹲在二十二年后的下界土地上。

然后他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猴脸蹲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阵。然后它站起来,拽住陈平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它力气大,拖着一个半透明的魂体,像拖一捆干柴,一步步朝南边拖去。暮色里,一人一猴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青山镇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边若隐若现。

猴脸拖着他,走得很慢,可没停。

猴脸拖着陈平走到半夜,自己也撑不住了。

它蹲在路边,喘着粗气。

铜铃眼里的光暗了大半,灰毛贴在后背上,被汗浸透。

它脖子上的铜丝勒进肉里,每喘一口气,铜丝就深一分。

猴脸伸爪子摸了摸那根铜丝,摸到一圈发烫的皮肉,缩回爪子,在嘴边吹了吹。

它回头看了一眼陈平。

陈平趴在土路上,魂体淡得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他比猴脸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薄,薄得像一层将散的烟。

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渗了一路,在土路上拖出一条淡淡的灰痕。

丹田里那缕灵气散了。猴脸看得出来。陈平的魂光弱到了极点,只剩心口铜环里那一点林依的魂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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