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退缩(1/2)
真元化生为最轻薄的手术刀,带着一股危险的清凉感向上穿行。
呼,吸。
鼻息经过人中时温热的触感是霍斩少时练习入定时寻伺的所缘。
心安住后,更多更细微的气味便分明起来。
放置已久的桐油、鞣制后的皮革、胡乱冲泡的好茶,以及从帐缝渗进来的、更悠远处湿漉漉的水草。
意念游移,停留在沉檀线香的最后一丝尾调。
【十三年前,霍巍三十九岁,停留先天六合已久;我于霍府密书房中与他对坐传道,棒喝他“离不善法”,点的也是沉檀香。】
一百十三年前呢?
霍斩二十四岁,还隅于浑然境,用不起沉檀,心中满是武道慢人一步的焦虑与愤懑,尚看不起一步没出过北疆的新婚妻子。
【彼时本座于天下不名一文,点的都是压实的艾草橘皮之香。】
霍斩心头杂念纷繁。
气味总能迅速唤起强烈情绪和记忆。
果然如《无能胜典》所载,鼻根是唯一不经中继、直接投射到感知之海(大脑皮层)的感觉系统。
真元二度探入脑域,刀刃摩挲喉管般的危险感充溢全身,悚然毛骨。
【梨状皮层编码气味身份;内嗅皮层将嗅觉信息转化为情景记忆和空间记忆。】
真元之刃幽游深入,见心中贼。
霍斩不敢稍候,即杀之。
痛楚如海,刹那充斥;与此同时包含芳香、木香、果香、腐臭、腥臭、薄荷香、甜香、葱蒜臭、柠檬香等等人类所能辨析的一切气味在他觉知中爆开,沸腾,像一声临终的尖叫,然后随那痛楚永久消散。
空无,空然。
鼻根所存的无形天地闭合,好似曾经的所嗅所闻只是一次漫长的错觉。
霍斩看到世界背负双手,朝他后退一步。
真元再一次翻腾,比前番更烈,持续近三刻钟,总量累计提升了百分之十二。
【如斯顺利,应是欣然。】
他对自己说道,却发现盘坐的姿势早已僵了,汗涔涔的两手十指扣在大腿,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掌心的滚烫。
右小臂又开始幻痛。
相比舌、鼻,身根所寄更广更深,牵连四肢百骸内外表里。触觉、痛觉、温觉、轻重、冷热、饥饱,乃至肌肉与脏腑运转时那些极微末的张力与牵拉的讯号都从身根而来。
断去它,人就再无法“碰”到天地。
也无法“碰”到自己。
【那又如何?】
霍斩想到霍巍,想到霍思良以及他那对哭啼短视、绞尽脑汁的父母,想到在掌武院重压下惶惶不可终日的霍家大众。
他自认从不是一个温情的人,但想到他们,意志便再次决绝。
真元第三次逆行入脑。
初级的躯体感觉皮层处于中央后回,位置在头顶偏后,负责辨别触觉的具体性质——粗糙还是光滑、轻碰还是重压等等——而顶叶联合皮层则负责更高级的加工,比如仅凭触觉辨析剑身上的铭文。
人的感受功能是如此复杂,甚至以无法清晰归纳的方式深度影响着情绪与思维,将它们一刀斩去,遗祸却未必只如眼前所见而已。
霍斩心头明白,努力不去想,急不可耐、近乎恐惧地下刀。
这次竟然连痛苦都没有了。
身上缠着的药布、贴着皮肉的织物、身下矮榻的硬度、迎面的一点点从帐外透入拂面的夜风……它们自世间渐出,带来的所有触感抽离肢解,干干净净。
发根的痒停了,之前应是在头顶?
霍斩指尖钉入掌心、额上青筋爆绽,却不自知,只是循着过去的经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呼。
他睁大了眼,凝视着胸膛的起伏,却感受不到肺的涨缩、浊气的离体。
感知如果是一座屋子,之前断舌鼻二根只是搬空二成,现下身根断去,便是一下子清空一半。
【世界如此遥远,身心已是两隔;徒留我于虚无之中……】
霍斩强迫自己冷静,看着十指张开按上双膝,抚触,揉捏,钳住,攥紧。
无觉知,无差别。
他闭上眼,再去作感受——手下无膝,膝上无手,更确切的说应是无手亦无膝。
“这真是……”
他睁开眼,举手到眼前——意念发出,手确实抬起,但觉知中没有过程,仿佛这手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正在接受命令的它者。
霍斩嘴唇抖动,吐不出字,只得倒抽一口气,旋即意识到连这口气的冷热都难了知,不由浑身战栗。
【右臂的幻痛彻底消失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像浮在水面的一根稻草。
自从上次与沧溟交手后,右臂骨缝里那阵若有若无的痛就发作得越发频繁,但此刻它安安静静,像是死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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