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二章 借刀(2/2)
赵伦之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因为这一切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刘道怜要出南城的情报,正是他命手下心腹亲卫用箭射向城下东府军的斥候队的。
赵伦之本不必这么做,即便今日上午之前,赵伦之对刘道怜也仅仅是失望和鄙视,从未动过杀心。但直到刘道怜找借口要逃出江陵的时候,赵伦之内心之中便生出了杀念。
本来赵伦之对江陵之战是很有信心的,如果刘道怜和自已能够配合默契,全心全意迎敌的话,那么江陵之战必有可为。只要撑到刘裕出兵京口,那么江陵的坚持便能迎来曙光。江陵城中军民团结一致,同仇敌忾,区区七八万东府军又怎能轻易破城?
可自已殚精竭虑的计划着一切,熬的自已精疲力竭,刘道怜却当了甩手掌柜,根本不尽力。倘若当真是什么都不管倒也罢了,偏偏他反而帮倒忙。正是他搞出来的那些事,导致了城中原本团结的气氛开始瓦解。那晚南城的乱局自已不得不强力弹压,否则便会蔓延生乱。
江陵城中的大族也都听他的话,自已让他们腾出宅院供百姓落脚这点事,刘道怜都出来作梗。那些家伙有刘道怜撑腰,便也敢跟自已叫板。自已碍于刘道怜的面子,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他是荆州刺史,长沙王,陛下的弟弟。
城里的局面乱了,人心士气一塌糊涂了,水军也战败了,眼看要被全面包围封锁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倒想要跑了。当初此人葬送了水军,让大好局势化为乌有,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惩罚便跑来荆州这里。现在他又要跑了。若江陵被敌人攻占,大概率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因为他早已将责任推给了自已背负。就算自已为守城而战死,恐怕也免不了背负骂名。
此人该死,一个如此祸害江山社稷的无能之辈,他真的该死,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赵伦之其实是一个平和之人,向来不愿纷扰争夺。正因如此,在之前他给人的印象是安于现状,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若不是他是刘裕的舅父这个身份,恐怕都得不到多少尊重。
但赵伦之的平和是有条件的,只要没人打扰他的荣华富贵和身份,只要大宋能够存续,他这个国舅的身份便可以安然度日,且享受荣华富贵,不去理那些争权夺利的纷争。
这也是为什么赵伦之在之前一直纵容张邵等人的蔑视而没有动怒的原因。只要张邵他们真的能够战胜东府军,阻挡他们在荆州的行动,赵伦之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蔑视。但张邵等人的无能导致了局面的恶化,赵伦之终于意识到,再不闻不问的话,这些人便要葬送了大宋的江山了。这才立刻出手,以雷霆之力处置张邵等人,夺取军队的掌控权。
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的话,大宋完了,自已也完了。
之前刘道怜水军兵败的时候,正值江北大败不久。虽然江北大战失败的主要责任不在赵伦之,但赵伦之作为败军之将中的一员,实在没有指责刘道怜的理由。况且赵伦之也不会蠢到去忤逆刘裕的意思,强行针对刘道怜。但这并不代表赵伦之没有对刘道怜产生鄙视和厌恶,从那时起,赵伦之其实便对刘道怜印象恶劣了。这个人毁了大好局面,换作别人早死一万次了。
如今,江陵城中发生的一切,和刘道怜共事所经历的一切,加上之前的种种恶劣的印象,已经让赵伦之忍无可忍了。今日上午刘道怜流露出逃走之意的时候,赵伦之便已经怒火中烧,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如果刘道怜当真要逃走的话,那便杀了这个祸害。此人不除,之后还不知要干出多少毁掉大宋的事情。既然陛下不忍心责罚他,那么自已便代替陛下处置他。
当然,要解决刘道怜需要格外的小心。一开始,赵伦之决定亲自派人动手解决刘道怜。在城中动手,刘道怜必死。但是无法保证消息的走漏,这件事定会为刘裕知晓。同理,在刘道怜出城之时,用城头火炮将他们全部轰杀在水道之中的想法也一定会消息泄露。赵伦之可不希望自已全族被诛,而且他也不想背负自相残杀的恶名。
而自已诛杀刘道怜的消息一旦走漏,眼前的江陵守军也必然大乱。军中的将领,城中的官员可是有很多人只认刘道怜的。说白了,刘道怜的身份地位比自已可高多了。要想做的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基本上不可能。
于是乎,赵伦之便决定借刀杀人。将刘道怜出城的消息传递给城外的东府军,东府军必定不会坐视。要知道,那可是刘裕的弟弟,大宋的长沙王,荆州之主,江陵守军的主将。无论哪个身份,东府军都不可能放过刘道怜。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东府军会不会相信这个情报,会不会觉得这是个陷阱而不敢行动。
但无论如何,赵伦之也要试一试。他命手下亲卫王喜将消息射到城下。在羊皮纸的落款上,赵伦之写下了一行字:我乃守城军中一员,我欲弃暗投明,故透露此情报给东府军。只要刘道怜一死,江陵必乱。若你们怀疑此消息而不敢为之,不但错过了杀刘道怜夺城的机会,更让我等欲投奔者鄙视失望。
这段话明显是激将法,一般别人看到这样的话,反而会觉得其中有诈。原本的疑惑反而更加的加重。因为这样的激将法颇为直白,直白到有些幼稚可笑。
王喜也建议赵伦之不要写下这段话,这听着便是拙劣的激将法,别人反而会更加的怀疑。但是赵伦之却坚持这么做。
赵伦之自有考虑,之所以加上这段狗尾续貂之言,恰恰正是赵伦之刻意为之。赵伦之深谙人性,他知道东府军中的领军人物都非常人,他们考虑事情绝非常人可揣度。他们会考虑的更深更周祥,会比寻常人多想一步甚至数步。
有时候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和消息,反而会被他们戒备。看上去漏洞百出的计划,反而更能让他们相信。自已这个激将法并不高明,但是落在东府军的决策层的眼中,这最大的破绽反而未必是破绽,很可能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真实想法的流露。所谓更深一层的考虑,便是从最基本的怀疑,变成怀疑这种怀疑,回归事情最初的真相。
当然,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想的越多,事情往往变得更复杂。但就眼前这件事而言,出兵截杀刘道怜的代价并不大,也并不危险。城中兵马不可能出来设伏。就算消息是假,对东府军而言无非便是白跑一趟而已,绝不至于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而站在东府军的角度上来考虑,他们围城多日,不断逼迫城中军民的目的,不正是希望城中发生分化,有人会和他们暗通款曲么?如果冒死送出去的消息反而不被重视,遭到怀疑,根本不去理会。那么之后恐怕城中便不会有人再传递消息出来了。
赵伦之活了一大把年纪,历练丰富,老奸巨猾。在这件事上,他自然有他的一些手段。若事情当真如寻常人认为的那样,这世上的事情也太简单太容易了。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执意要加上那段话,以证实消息的可靠性和坚定东府军出击的决心。
东府军高层看到那封信上的内容怎么想,这无从得知。但赵伦之知道的是,他们确实行动了。上千兵马带着装载床子弩的车辆绕行外围区域,一路绕到了大江堤坝方向。王喜亲自用千里镜观察着他们的动向,直到天黑。
赵伦之亲自乔装来到南城,一方面是要来看看东府军有没有动手。倘若他们当真不敢动手,只能说东府军太过谨慎,东府军高层也太过胆小。这倒是可以揣摩出他们心中所想,不敢冒险,不敢孤注一掷,这样的军队其实并不可怕。之后的守城作战反而更有自信心。
另一方面,如果东府军发起袭击的话,那么自已也该来送一送这位长沙王。毕竟他是长沙王,是陛下的弟弟。毕竟他的死是自已的手段,来送一送也是应该的。当然了,如果东府军没有能力杀死他,刘道怜若是逃脱了往城里跑的时候,赵伦之也要确保结果了他。到时候,城头的火器会为东府军补刀,确保他死在今晚。
南水门城楼之上,赵伦之站在栏杆之内,看着下方水道上袭击之后的狼藉。河面上船只烈火熊熊,火光之下,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的尸体以及残骸。刘道怜的座船已经七零八落,刘道怜已经尸骨无存。
赵伦之轻轻吁了口气,端起放在一旁石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一杯洒在地上,一杯一饮而尽。
“长沙王,一路走好。江陵城,我会守住的。”赵伦之哑声而言,神情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