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布条上的洞(1/2)
帝阙塌完了。最后一根柱子是从中间断的。上半截慢慢歪过去,歪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没有声音。
白玉台阶全碎了。星辰灯全灭了。天上没有星。
江晨站在碎玉上。脚底下是骨头,很细,踩上去咯吱响。
鞭子在暗处亮着。暗红色的光照亮身周三尺。三尺以外全是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举起左手。掌心的暗红纹路还在,但退了。从手腕开始退,退到掌心中间停住,剩下三分之二。
攥拳。纹路不动了。松开,又退了一寸。
“晨哥。”风灵的声音从左边来,“你在哪儿?”
“这儿。”
“我看不见你。”
“看鞭子。”
江晨把鞭子举高了一点。风灵从黑里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她的手在抖。
赵铁山在右边,杆子往地上敲了一下。咚。
“我在这儿。”
三个人站成一堆。鞭子的光就那么点,照不到三张脸,只照到三双脚。
“他呢?”风灵问。
“不知道。”
“塌了都。”
“塌了不代表死了。”
江晨低头看鞭梢。布条还在。缠在鞭梢上,暗红色的光从布的缝里往外透。布条上有一个洞。
洞是黑的。黑血烧的。烧穿了。布是两层,洞穿了两层,边缘焦黑,卷起来,硬了,摸上去像一片碎瓷。
洞的边缘渗出红色。不是暗红。是辣椒面的红。
江晨蹲下来,把鞭梢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拨了拨那个洞。
洞不大,黄豆那么大,但是透的,从这边能看见那边。辣椒面的红从洞的边缘往外渗,渗得很慢,像油从纸上洇出来。
“师父一直在吃辣椒面。”他。
风灵没跟上。“什么?”
“玄穹的。他他尝过师父的味道,咸的,辣的。他师父临死都在吃辣椒面。”
赵铁山把杆子往地上一插。“那老东西吃了一辈子辣椒?”
“嗯。”
“图什么?”
江晨没回答。他把手放在洞上,红色的粉末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辣。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辣。江晨记得石台。记得将臣坐在上面,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是红的。他往嘴里倒,倒完咳嗽,咳完再倒。江晨当时问他吃什么,他辣椒面。
江晨当时信了。现在他不信了。
“师父怕什么?”他问。
风灵愣了一下。“将臣?将臣会怕?”
“人都有怕的东西。”江晨,“第一个过。前面八千个,每个都攥着自己的怕,攥着怕去推门,门就不开。”
“那师父怕什么?”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吃辣椒面。”
江晨站起来。
“辣能压住一样东西。”
“压住什么?”
“怕。”
风灵往后退了半步。赵铁山没动,手还按在杆子上。
“你是……”风灵的声音了,“将臣怕,所以他一直吃辣椒,用辣把怕压住?”
“压了八千年。”
“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别怕?”
“怕不是你能选的。”江晨,“你只能选拿什么压。”
赵铁山终于开口了。“那林霜呢?”
江晨看了他一眼。
“林霜压不住。”他,“所以林霜把自己的怕撕下来一块,包在布条里,给了别人。”
“给谁?”
“给我。”
赵铁山没再问。他把杆子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没再往地上插。
风灵的声音更了。“所以那块布……”
“是她怕的东西。”江晨,“她自己拿不动了,就让别人替她拿。第一个过,我手里攥着它,但我没攥着自己的怕。前面八千个攥的都是自己的。所以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把鞘丢了,把剑留在门外,手里只剩别人的怕。”江晨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我把自己腾空了。”
他抬起头,往黑里看。看不见玄穹。但能听见。那东西在黑的深处,肩膀上的齿轮在转。每转一圈,帝阙就暗一分。现在帝阙已经全黑了,齿轮转不转,光都不会再暗。
但声音还在。咔。咔。咔。很慢。比刚才慢。
“他在等。”江晨。
“等什么?”
“等我死。”
“那咱们跑啊。”风灵抓住他的胳膊,“门还在。师父那道门开着。”
“跑不掉。”
“为什么?”
“他了,下一个死的是我。他不是着玩的。八千个江晨,每一个都是这么死的。”
江晨把鞭子收回来,缠在手腕上。
“而且我不想跑。”
“晨哥!”
“他想吃我。他吃了我,就多一个。八千零二个。”
咔。齿轮又转了一圈。江晨低头看布条。看那个洞。看洞边渗出来的红。
“玄穹刚才了一句话。”
“哪句?”
“我饿了。”
风灵想了想。“他刚吃了将臣,吃了八千个,他饿什么?”
“对。”江晨,“他饿什么。”
他蹲下来,把布条举到眼前。
“他吃的是人吗?”
风灵没听懂。
“噬噬者。”江晨,“我一直在想这三个字。噬,吃。但吃的是什么。”
他伸出食指,从洞的边缘刮了一点红。
“他吃将臣的时候,尝到的是咸的,辣的。他在尝味道。”
“什么意思?”
“味道就是怕。”江晨,“师父的怕,是辣的。所以师父用辣椒面去压。压了一辈子,身上全是那个味。”
他把手指举起来,让风灵看。
“现在这个味道,在布条里。”
风灵瞪大眼睛。
“师父死之前,”江晨慢慢,“把最后一撮辣椒面,藏进了林霜的布条。”
赵铁山的杆子动了一下。“他故意的?”
“故意的。”
“图什么?”
“图玄穹吃不饱。”
黑里传来一声。不是齿轮声,是喉咙里的声音,很湿。
“你想明白了。”
江晨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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