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读书区别(2/2)
今年年初,陆怀远的单位出了点事。设计院换了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中层干部的头上。陆怀远做了五年项目经理,资历够,业绩好,按理说提副总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新领导似乎对他有看法,明里暗里地压着。陆怀远回家发了好几次牢骚,有一次甚至说想辞职不干了,去私人公司,工资翻倍。
沈念没有马上劝他,也没有跟着他一起骂领导。她让他先冷静了几天,然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候,她慢慢地说:“你现在辞职,去了私人公司,工资是翻倍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在设计院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职称、评优的资格,全都没了。私人公司今天给你高薪,明天市场不好,说裁你就裁你。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你经不起几次折腾了。”
陆怀远端着茶杯没说话。
沈念又说:“新领导压着你不让你上,不一定是不喜欢你这个人,可能是他有自己的人要安排,也可能是他想看看你的态度。你现在跟他闹翻了,正好给他一个把你边缘化的理由。你不如先忍着,把手上的项目做好,让他挑不出毛病来。等他站稳了脚跟,自然会考虑用谁更顺手。你想走,什么时候都能走,可你想回来,就回不来了。”
陆怀远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她的。他没有辞职,把那个难啃的项目啃了下来,年底评优的时候,全院投票,他的票数最高。新领导当着全院的面表扬了他,说他是“中坚力量”。陆怀远回家跟沈念说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可沈念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服气的。
有时候沈念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读那些书,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某个厂里、店里打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孩子作业写不完她就只会骂。也许她会像她的小学同学阿芳一样,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了孩子,然后跟丈夫吵架,跟婆婆吵架,跟孩子吵架,吵到四十岁,吵到老了,吵到再也吵不动了。阿芳去年跟她联系过一次,在微信上发语音,说孩子成绩不好,老师天天找家长,她烦死了,说“读书有啥用,我当年也没读书,不也活得好好的”。沈念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不是看不起阿芳。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的父母当年咬紧牙关供她读书,庆幸她的人生里多了一个选择。她可以选择上班,也可以选择不上班。她可以选择在家里带孩子,也可以选择把孩子送去托管班自己出去拼事业。她没有被人逼着走哪条路,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想清楚的。
贝聿铭的妻子卢爱玲,沈念以前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她的故事。卢爱玲读的是卫斯理学院,学的是建筑,跟贝聿铭在火车上认识,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再也没有上过班。可她从来没有从贝聿铭的人生里退场。贝聿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替他拿主意。贝聿铭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替他分析。孩子们的事,她全包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有人说贝聿铭的成功,有一半是卢爱玲的功劳。沈念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被人读懂了一样。
她当然不敢拿自己跟卢爱玲比。可她觉得,她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在灶台和洗衣机之间打转,而是用脑子在过日子。一个家就像一艘船,男人是舵手,女人是了望员。舵手只管把住方向,可了望员要看到远处的暗礁和风浪,要在舵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沈念拿起手机,给同学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还想着我,不过我暂时还是不考虑出去工作了。孩子刚上初中,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联系你。”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对了,书评我可以试着写一篇,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可以帮忙。就当是练练笔了。”
同学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沈念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女儿正在写暑假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很长,长得像陆怀远。沈念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到阳台上,城市的万家灯火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亮亮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沈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张爱玲的一句话:“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她觉得张爱玲说得不对。日子过得不快,一天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沈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屋里。厨房里的排骨汤还温着,她该去叫女儿吃饭了。
陆怀远今晚又要加班,她得给他留一碗出来,放在锅里焖着,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这些琐碎的事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些琐碎是低人一等的。因为她知道,在这些琐碎的背后,站着一个读过很多书的女人,一个脑子清楚的女人,一个把日子过明白了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会过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