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渤海盟(2/2)
“那马兄既然是从析津府来,是否听说过黄龙府之战?”杨义不不慌不忙地再提一件事,“那女真人才多少兵?辽人声称要有三四万,但这基本只是他们为自己的战败而夸大。但若说虚张声势,辽军去平叛的兵力可是有十万。关键还在于,辽军是守城,女真人是攻城。这种兵力对比之下,一战丢宁江州,再战丢黄龙府,然后双方和议,封那个完颜阿骨打为顺化郡王,两边停兵。你品,你细品?到底谁胜谁败?”
马植接口道:“女真人那事,我在析津府听说过,丢城退军,自然是辽军的惨败。而且有经历过那场仗的将领调到了南京道,口中讲起女真兵,都是十分地畏惧。”
“哼!辽人怕女真人,渤海人却不怕!”杨义趁机再提一事,“有没听过曷懒甸?那里住的都是女真人部落。早两年,完颜部想扩展势力收编他们们,辽军顾不上,便准许当地自己募兵守卫,其实去的都是渤海兵,还有地方的汉人,最后却是实实在在地把对面的女真兵打服了。所以现在的曷懒甸,渤海国占一半,女真人占一半,他们轻易不敢越界!”
杨义说的这些事,确实给马植打开了眼界。他开始对渤海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敬了一杯酒后诚恳说道:“愿闻其详。”
“要是按我来这里之后看到的吧?这渤海国既不同于奚人,他们能得到契丹人的信任;但又不是像女真人,想着只是从辽国手中抢劫好处。渤海国承袭唐制,倒是与我们宋国颇多渊源与共性。正好我大宋一直都没放弃过收复燕云、安定北疆的愿望。若是大宋独力北伐,这辽国虽有颓势,但南京富足,城坚粮足,直接攻打的话,未必能有胜算。可要是在北边再找一个合力的帮手,那大宋北伐的机会也就不好说了!”
马植闻言双目微亮,深以为然,下意识地接过话来:“幽燕之地,其实一直都是汉地中原门户,辽人窃之一百七十余年,但是却始终不将地方百姓视为己民,亦不信任汉家汉臣,世代苛政重赋,始终权贵族压榨。吏治崩坏,兵士祸乱,民间怨气日积月累,官府人人离心。若是如今真有宋师北伐,相信道内百姓必然沿途迎降、箪食壶浆,绝不会为辽死守。此时此境,其实也就缺了一个让大宋下定决心的保证!”
“保证?”杨义十分玩味地笑了,“马兄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本是南京道的一介布衣,哪里会有什么建议?最多,最多只能算是有点异想天开的念头罢了!”马植先是哈哈笑着掩饰道,“不过说句真话,杨兄推荐的这种宋酒的确不错,味道纯正、入口甘绵,好酒!”
杨义心里有数,这可是事关灭国的想法,哪会因为一次喝酒、一次闲聊,就会把这样的一条惊天大谋简单地吐露出来。
“好酒可不能浪费,都喝了!”
当天两人喝得尽兴,杨义还专门安排人将马植送回住处。
此后几天,杨义又找了自己托身所在的商行正好来了一批宋货的理由,邀请马植前来,给他介绍了这些来自东南两浙的青瓷精品。
这些青瓷商品既是进一步做实了他的宋商身份,而且也因本身的精美程度让马植赞叹不已。
“知道为什么析津府看不到这些吗?”杨义故作神秘地揭破真相,“其实都是大辽自己作死,这些上好商品的最大消费者原本都是上京那里的皇族权贵。但如果从天津港上岸,每经历一处州城,就会单独收一次税,一路下来,层层盘剥,最后导致贩运这些的商人就算卖得很高,也几乎没有利润可赚。”
“可难道从保州港上岸,到上京就不会收税吗?”马植奇道。
“也不是不收税,而是收得少。”杨义道,“保州港只收极少的一笔海运入关税,然后会在这里卖给女真商人。而女真人走自己的北线商道,从保州到长春州一共只收一次税,再从那里进入上京道,商人就可省下大笔的成本,所以大家都会选择与他们合作。”
“从这点来看,女真人却是眼光长远得很,谁会说他们一群野人呢?”马植感慨道。
“不只是眼光长远那么简单。我们行商,其实哪里去管什么宋人辽人,都只是商人考虑自己的谋生。而女真人行商,却是他们押上了整个部族的命运。每一个女真商人,其实他们的背后都有着一整个的部族来支持,无论是的本钱还是人力,同样,他们赚到的钱也会全部上交。而且,他们对于任何武器、铁甲、包括现在传说中的所谓火炮,都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愿意倾家当产地去购买,你说说,这样的一帮人,可不可怕?”
杨义通过这些天与马植的交流,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一点底,眼前的这个辽国汉人士子,对女真人的了解,比皮毛还要浅许多。他之前想过的“联合女真”的策略,应该只是基于兵书上“敌人的敌人是对手”的纸面逻辑。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让马植建立起对于女真人的警惕防备之心。
马植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道:“经杨兄的提醒,这些外表看起来挺有远见的行径,实际上与他们在极北苦寒之地出身结合在一起,才真正看出了他们本性的野蛮与贪婪。所以也才能够想明白,为何他们战斗时会那么顽强,那不是如虎一般的勇猛,而是像狼一样地凶残。只可惜,大辽的官员皇族,根本就没人看清楚他们的危险。”
杨义看在眼里,喜在心底,他更明白眼下情况进展顺利,更不必急于求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义又组了几次当地文人雅士间的酒局,让马植看到了渤海这里对于汉文化的尊崇,对于中原文明的融合认同。
而在整个过程中,杨义仍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差不多一个月后,马植的那位海商朋友要回程去天津了,杨义赶来码头送行。正好看到一旁的军用码头处,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在缓缓靠岸,其气势看得马植目瞪口呆。
看此景,那位海商也触景感慨道:“真想不到,在这北疆一隅,还能有此强大的水师。反正我是听说,当年那次辽军在渤海这里的败北,就是吃了渤海军队能水陆合击的大亏。想不到如今渤海军又添了新舰,这个实力恐怕是再多的辽军也对付不了的啊!”
马植这些日子在保州见识了不少新朋友,又知道了更多昔日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反正人在外面,口上也少了顾忌,直接对两人说道:“幸得良机马某能来到此地,又得二位贤兄的引见与介绍,着实是大开眼界。”
“哈哈,宋人有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便就是差不多的意思。”杨义笑道。
“我现在方知,这渤海国不愧有着海东盛国之称,其文明更是不输大辽南京道;民众坚韧、耕战兼备,部族凝聚、人心齐整,实在是这北疆一强。如今我看这里,只是表面上给大辽一点面子,实际上早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度。”马植心里的这些话,却不便说出口。
海商先去船上检查出发前的准备,马植便与杨义在告别之前多说一些话。
“我看马兄弟似乎今天有点心事重重,不知可否讲出来,看看为兄能不能帮你排解?”
“实不相瞒,小弟虽然身在大辽,却早已看透这些契丹人沐猴而冠学来的官场黑暗,还有着他们骨子里歧视汉人的荒唐心理。小弟心中更明白,辽地汉人要想有未来,只有下定决心赶走辽人、重回大宋这一条路。杨兄你也是宋人,应该能够理解我的意思吧?”马植能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保守。
“马兄弟,这里是在渤海国,你有什么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马植看着码头上人员嘈杂,便知这里应该安全无碍,定了定神后道:“小弟不才,本就下过决心,要为燕地汉民寻找回归中原之路,此次来到保州,见识到了渤海人的温厚性格,还有重信重义、通识文化之质,更有幸的是结识了杨兄,我看杨兄在此地结识广泛,所以便有了一个不情之请……”
听到马植的这一番话,杨义心中一阵激动,大致知其心意,但在脸上还佯装不解:“马兄弟有此民族大义,已令杨某钦佩不已,但有所托,万死不辞。”
“杨兄在保州这里生活多年,不知能否联络到这渤海国的官员?”马植此时的脸色诚恳而慎重,“小弟这次回析津府后,愿意先行私下联络南京的汉人大族,统一看法,再来与杨兄对接。想的就是南通中原、北接渤海,南北呼应,共抗恶辽。所求燕幽之地归宋,更与渤海国海陆相依,互成唇齿之国,共谋北疆安稳,齐得千年福祉!”
杨义突然就有了些意外。因为在保州这些日子里筹谋的一切,展示出渤海国力量的强大,原本只想弱化女真人,打消马植与他们合作的本意,却没想到却意外促成了马植更换合作反辽对象的新想法。
不过,当下不便细想,杨义直接对马植道:“我信马兄弟的眼光与谋略,时局浩荡,择善而从、择友而盟,必是智者所为。马兄弟放心,此事利于我大宋,更利于此地,在下定将此事记入心中,会想尽所有办法与你共谋大事!咱们就各候对方的好消息吧!”
马植上船,两人相互挥手惜别。
码头上的杨义,面色平静,心中波澜起伏,他已经深信现在的结果,远比单纯阻止马植联络女真人的做法更加有效。宋渤合作的可能性与后果虽不可知,但是合作的正是自己人,便就意味着把控的关键点都在自己手上。
无人知晓,这次看似寻常的外出及偶遇,却在悄然改写了北疆的百年格局。杨义以他最朴素直接的认知,顺水推舟,竟将原本祸乱天下的宋金联盟方向,转动了一个未知的角度。
杨义的报告送到杭州的案头,秦刚看完之后,先是沉默了许久,突然又释然地自语道:“或许,这也是历史的另一种必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