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村中白眼狼?(43)(2/2)
他平日里常年戴着的小黑帽蒙了灰雾,失了往日利落的模样,满头斑驳的黑白碎发垂落下来。
整个人气色枯败,彻底没了半点沉稳凌厉的气场。
大黄乖乖趴在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安安静静陪着,像是知晓撑起整个德盛班的老班长,再也撑不住了。
杨文辉气息微弱,字字断续,耗着力气开口:
“南歌……爷爷活了99,够本、很满足了……你不要难过……”
他枯瘦的指尖死死攥着少年,眼底是一生从未有过的恳切与托付:
“南歌……我这辈子……最怕唢呐断了,老祖宗的东西被人抢……现在……”
“唢呐班……我交给你了……我也交给你......爷爷信你。”
他这一生,一手唢呐冠绝乡里,是德盛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领头人。
德盛唢呐班的曲调向来刚猛凌厉,荡气回肠,永远是他率先起调,定稳全局。
数十年走街串巷,接单传艺,是他撑着这一班子老人,守住了古曲,守住了民俗行当,撑起了德盛班的所有体面与荣光。
可风光硬朗的半生背后,是说不尽的冷清孤寂。
他终身未娶,无妻无子,倾尽毕生积蓄、心血、年华,全都给了唢呐、给了班子。
旁人问他这辈子可曾遗憾。
他遗憾无儿无女。
可又不遗憾,因为他这辈子,最后还养出养出了一个真心待他、肯接传承的墨南歌。
墨南歌眼眶通红,用力回握住那双冰凉枯瘦的手,声音沉稳沙哑:
“杨爷爷,你放心。”
“冥路大胆走,我们为你开道。”
闻言,杨文辉眉眼松弛,带着一生无憾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陈家华、邓万遍几人,瞬间红透了眼眶,喉头死死哽咽,强忍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他们跟着杨文辉闯荡江湖,搭伙吹乐数十年,一起熬过穷日子,守过老手艺,见过无数人间生离死别,早已是胜过血亲的兄弟。
他们一辈子为旁人送葬,渡旁人归途,看尽世间离散。
可当那个扛了他们一辈子,护了班子一辈子,撑了民俗一辈子的老班长倒下时,众人依旧心口堵得发闷,痛得喘不上气。
昔日坐镇全场的主心骨,终究落幕了。
昔日坐镇全场的主心骨,终究落幕了。
院中素白满地,漫天纸钱纷飞四起。凛冽冷风卷着层层白幡簌簌颤动,碎白纸屑被狂风卷得盘旋乱舞,整座小院一片死寂的缟素,苍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祠堂正中央,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停放,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火光被穿堂的阴风扯得来回晃动,将满院惨白衬得愈发凄冷肃穆。
这一次静静躺下的,是德盛唢呐班的班长。
杨文辉。
王春芳和一众老伙计红透了眼眶,无声垂泪。
数十年走南闯北,闯荡红白江湖,永远是杨文辉挺身在前,第一时间起调定阵,以一身凌厉气场镇住全场,稳住整支曲乐乾坤。
他是班子的天,是所有人的底气。
可如今,主场空悬,掌舵人不在了。
墨南歌缓步上前,伸手欲取那支唢呐。
一旁的郑建文连忙伸手按住他,嗓音沙哑哽咽,满心担忧:
“你行吗?”
“要不要我让黄飞鹏来起调。”
“心里装着大悲的人吹曲,最容易乱了章法。”
“老杨这辈子最体面,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稳稳走好最后一程。”
漫天白纸随风翻卷,簌簌作响。
墨南歌目光坚定:
“我可以。”
他挺直脊背,稳稳站在杨文辉毕生坐镇的位置,学着老人一生端正挺拔的模样,接过那支唢呐。
前世,这位硬撑了一辈子、体面了一辈子的老人,病痛缠身,孤独惨死。
前世的杨文辉,死得何其悲凉。
倾尽半生积蓄,耗尽一身风骨、赌上所有温柔期待,最后被亲手养大的孩子彻底辜负。
重病无医,孤苦离世,无人送终,无人传承。
他守了一辈子的古曲,没人接续。
他盼了一辈子的香火,彻底断绝。
他到老所求的一场体面送行,空空如也。
一生坚守,一生孤勇,一生隐忍,最后只剩满盘皆输的遗憾,埋入黄土。
幸而今生,世事重来。
墨南歌猛地一口气贯入唢呐管腔。
一道刚烈狂暴的唢呐长音轰然炸开!
声响直冲四野,尖锐浩荡,震得檐下白幡剧烈震颤。
地上的纸钱被音浪掀得漫天狂舞。
这便是《回路》起调的真意。
不为哭丧哀鸣,只为鸣乐镇煞,为亡魂扫清冥途。
一声声高亢凌厉的曲调撞向四下黑暗。
似要喝退藏在冥路暗处的孤魂厉祟,驱散沿途一切拦路的邪祟阻碍,硬生生为亡魂劈开一条坦荡无扰的往生大路。
刚烈的唢呐嘶吼过后,陈家华沉厚温柔的笙声紧随跟上,消解掉曲调里的肃杀戾气,护住亡魂归途安稳。
邓万遍的鼓点沉沉落下,一锤一锤定住阴阳节律。
刚猛开道,柔音护行,完整的秘曲轰然铺满素白小院。
悲而不惧,哀而有力量。
乐曲带着救赎的暖意,远远飘荡在古来村的夜色之中。
这支冲上三百万赞、五千万播放,被官媒认证、被全网赞叹的非遗古曲。
今日不为流量,不为名气,不为谋生接单。
只为一人开道。
敬他一生坚守,敬他一生孤勇,敬他护了一辈子的唢呐文脉,敬他赌尽半生、终于等来的传承。
他这辈子怕失传、怕辜负、怕老来孤苦无依。
如今,他全都等到了。
等到古曲扬名天下,等到手艺后继有人。
等到亲手养大的孩子,持乐镇煞,吹曲辟开冥路,扫尽前路万般阴障。
送他干干净净,圆满往生。
前世,他孤零零咽下所有委屈与失望,于冷寂之中默默离世,连一曲送行都求而不得。
今生,老伙伴围在身侧,他养的孩子持唢呐为他开冥路。
他牵挂的古曲已经被万千人看见。
他穷尽一生守护的传承,也安稳交到了墨南歌手上。
世间再无德盛班班长杨文辉,
但他守下的曲调,他坚守的风骨,不会就此消散。
墨南歌吹着曲子,眼眶滚烫,热气模糊了视线。
往后世间再响起《回路》,便是杨文辉留在这人世间的余响。
只要有人吹响,就不是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