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八百四十五章 灰飞烟灭(2/2)
……
就在李思源灰飞烟灭的那一刻。
远在东韵灵洲不知多少亿万里之外,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中天神洲!
人族四方大陆的正中央,万山之祖脉由此发端,千川之源流自此奔涌。然此地终年为混沌气所覆,莫说凡人,便是圣人也难窥其全貌。
神洲极东,有一条无名山脉。
山势不高,却奇峭非常。
峰如剑削,崖似斧劈,怪石嶙峋,松柏倒挂。
山间无路,只有云雾。
那云雾也怪,时聚时散,聚时遮天蔽日,散时却露出一角青天。
山脉深处,有一座孤峰。
此峰四面悬空,上下无凭,就那么静静悬浮在云海之上。
峰顶终年积雪,雪线以下却是一片翠色,松柏苍苍,流泉淙淙,偶有白鹤掠崖而过,清唳一声,在空谷中回荡良久。
峰腰处有一扇天然石门。
石门半掩,藤萝垂挂,苔痕上阶,也不知多少年无人踏足了。
穿过石门,内部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洞穴,穹顶高悬,足足千丈有余。
洞中云雾缭绕,偶有青石若隐若现。
那些青石大小不一,有的如桌椅,有的如床榻,错落分布在云雾之间,像是有人在此居住过。
四壁之上,写满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大如拳头,笔势古朴,一笔一划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有的字光明大放,照得方圆百丈亮如白昼;有的字光晕内敛,只在笔画间流转着淡淡金辉;还有的字半明半暗,像在呼吸,又像在沉睡……
字与字之间并无关联,却又彼此呼应。
亿万金字,铺满千丈石壁,如星罗棋布,似天书降世。
东侧石壁中央,有一尊石像浮雕。
石像高约百丈,是一个体格壮硕的老者。
他十分随意地坐着,左腿盘在地上,右腿竖起,一只手搭在右膝盖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下方。
那笑容不像佛门那般慈悲,也不像道门那般高远,更不像寻常老儒那般庄重,倒有几分洞彻世事的通透,又有几分不羁世俗的玩味。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前方,仿佛这万丈石壁、亿万金字、千年云雾,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的风景。
石像目光所落之处,有一块青石在云雾中沉浮。
石上坐着一人。
那是个中年文士,身着粗布青衫,面容清瘦,鬓边有几根白发,与黑发混在一处,也懒得去管。
看似随意,周身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山岳之沉稳,似渊海之深邃。
他闭目盘膝,双手平放,掌心向上,十指微屈。
一呼一吸之间,洞中云雾便随之翻涌,那些石壁上的金字也随之明灭。
他已在此打坐许久。
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更久……
山中无日月,洞中无春秋。
忽然,他的眼角微微一跳。
那跳动极轻极微,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只在眼皮下激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他周身气息陡然一沉!
洞中云雾为之一滞,石壁上的金字也同时黯淡了一瞬。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思源兄……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劫啊。”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叹息声中深藏的遗憾,却如石上清泉,虽无声,自有痕……
中年文士的脑海中闪过李思源的面容:
那个白衣白面、浑身散发着书卷气的男子,那个曾与他把酒论道的故人,那个亲手焚毁万卷典籍、以焚道之火灭过道统无数的儒门圣人……
从此,再不能相见了。
“罢了……”
中年文士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普通的眼睛。
不凌厉,不深邃,不悲不喜,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看不见
但就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四面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金色文字,忽然跳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两个字轻轻一颤。
转瞬之间,亿万金字同时震颤!
那震颤从石壁最下方开始,如波浪般向上蔓延。一层推一层,一行覆一行,越往上越剧烈,越往上越汹涌。
金光大盛,整个山洞被映成了金色!
云雾成了金雾,钟乳成了金柱,连那块沉浮的青石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辉。
下一刻,亿万金字同时脱离了石壁。
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物,像蝌蚪般跳动,在半空中拖曳出长长的金色尾迹。
嗡嗡——!
山洞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是亿万文字同时游动的声音,如远海潮汐、万蜂归巢,在千丈洞窟中层层回荡,越叠越厚,越荡越沉。
金字如潮,从四面八方朝那中年文士涌去。
它们绕过钟乳,穿过云雾,在虚空中划出亿万道金色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巨网,网心便是那青石上的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盘膝不动。
第一个金字没入他的眉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亿万金字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钻入他体内。
每没入一个金字,他周身便亮一分,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团金光。
这异象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
当最后一个金色文字也没入他体内后,山洞中骤然一暗。
金光散尽,嗡鸣止息,云雾恢复了原本的青白之色,钟乳上的七彩晕光也黯淡了下来。
石壁上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中年文士身上的金光也消散殆尽,显露出容貌,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模样,青衫布衣,毫不起眼。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尊百丈石像。
石像笑眯眯的,目光正对着他,仿佛隔着亿万年的时光,看着自己这个后辈。
中年文士从青石上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双手交叠,缓缓跪了下去。
“祖师在上,不肖弟子顿首。”
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面上。
咚!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
他跪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风从甬道中吹来。
微风轻柔,拂过石像表面。
石像开始消散。
从头顶开始,笑容渐渐模糊,寸寸化作细沙,无声滑落。
先是发髻,然后是额头、眉骨、鼻梁、下颌……紧接着是肩膀、胸膛、手臂、盘在地上的左腿、竖着的右膝……
百丈石像,就这么一寸寸化作流沙。
不过片刻功夫,石像彻底消散。
东侧石壁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光洁的石面。
中年文士依旧跪在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