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八百八十四章 辩论(2/2)
辩法一直持续到黄昏。
三指峰上最终选出了七位晋级的佛子。
除莲心之外,净光和慧月也各自连胜六场,顺利晋级。其余四人则分别来自婆娑净土国和琉璃药师国。
七人虽然都获得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但按照龙华法会的规矩,还要进行最后一场辩论,排定名次。
短暂的休息过后,七人同时登上正中那座最大的石台。
台下众佛子都屏息凝神,无数人的目光汇聚在石台上。
主事僧人敲了一声木鱼,高声道:“辩法题目:‘诸法无我,谁入轮回?’”
题目一出,台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极难。
诸法无我,是佛门根本教义;可若诸法无我,又是谁在轮回中流转?这问题在佛门中争论了无数年,至今没有定论。
七人各自落座。
净光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诸法无我,是破执之说。轮回亦是法,法既无我,轮回便无我。既无我,便无轮回者。”
他话音刚落,慧月便轻轻摇头:“净光师兄此言差矣。若轮回无我,那轮回便成断灭。佛说轮回,正是为说无我。若执着于‘无我’二字,便落入了断见。”
净光眉头一皱,正要反驳,莲心却先开了口:“两位师兄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轮回是谁在入?”
净光道:“无我。”
慧月道:“非我。”
莲心道:“既不是‘我’,也不是‘无我’,那是什么?”
净光与慧月同时一怔。
莲心缓缓道:“诸法无我,是破凡夫之执。但破了执,不等于什么都没有。轮回如长河,后浪推前浪,前浪非后浪,可长河却不断。你说前浪是我,不对;你说前浪无我,也不对。若执着一个‘无我’,便如同说长河中没有水,只有虚无。”
台下几位佛子若有所思,有人轻轻点头。
另一位来自婆娑净土国的僧人开口道:“师弟说长河不断,那这长河又是什么?若说长河是实有,便违背了诸法无我的教义。”
莲心道:“长河不是实有,但也不是虚无。如同梦境,梦不是真,但梦中的痛苦却是真的。轮回也是这般,既不能说它有,也不能说它无。说有便成常见,说无便成断见,佛说中道,便是既不执有,也不执无。”
那僧人沉默了。
净光却又道:“照你这么说,轮回与无我便是两回事。可佛说‘诸法无我’,也包括轮回在内。”
莲心道:“师兄说得对,轮回也是法,也在我所破之中。但破的是对轮回的‘执着’,不是轮回本身。就像破的是对长河的执着,不是长河。你若说长河不存在,那众生流转又是什么?你若说长河存在,那长河又在哪里?”
净光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台下寂静无声。
过了片刻,那四位原本还未开口的佛子也纷纷加入辩论。
七人你来我往,各抒己见。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直指佛法真谛,有人以譬喻说理,有人以反诘破执。
石台上佛光隐隐,七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不嘈杂,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七条溪流在山间交汇,各自流淌,又彼此激荡。
莲心看似淡然,但每次开口都能将话题引入更深的层次。
那六人渐渐发现,无论他们从哪个角度切入,莲心总能找到他们话中的缝隙,轻轻一拨,便将整个辩论拔上新的高度。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净光第一个合十低头:“师弟见解独到,我输了。”
慧月也叹了口气:“本以为这数百年精研《无量寿经》,能在龙华法会上放一异彩,没想到刚出场就输了……这位师弟看着陌生,不知师从何处?”
莲心微微一笑:“佛法辩机,不论出处,师姐无需执着于名,你没输给任何人,而是输给了自己的道。”
慧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师弟所言极是,是我着相了。”
其余四人见此情景,亦纷纷认输。
主事僧人等了片刻,敲响木鱼,高声宣布:“三指峰辩法第一名:婆娑净土国,莲心!”
台下众佛子齐齐合十,低诵佛号,声音汇成一片,如潮水般在山峰间回荡。
梁言站在角落里,看着莲心从石台上走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得意之色,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青色僧衣添上了一层暖意。
“没想到,这一世的莲心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了。”梁言向慧尘传音道。
慧尘感慨道:“这小子本是明珠,奈何前世陷在红尘里,受恶人挑拨,损了佛性,这才走上歧途。倘若为师早一步发现他,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替他惋惜,前世种种,皆成今朝道种。若非那一遭跌得惨,这一世也未必肯静下心来。”
梁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着莲心向这边走来,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慧尘方才那番话,看似在说莲心,细品之下,倒更像在说他自己。
当年葬天帝之乱,慧尘追踪魔头去了南极仙洲,这一走便是数万年,除了是对他自己失责的救赎,更像是对过往某些遗憾的弥补……
回到苦洲之后,他便深居简出,将门中事务尽数交给四位师侄。
这份转变,与莲心不是很相似吗?
“师尊这些年,也放下了不少。”梁言在心中暗暗忖道。
此时暮色渐沉,三指峰的辩论已经结束,七位晋级佛子按照表现优劣排定了位次,莲心暂居第一。
人群陆续散去。
山间石径上,佛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辩法。提到莲心时,不少人面露惊奇之色,显然这个陌生面孔连胜七场,出乎许多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