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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雪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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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鹦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低声推辞:“殿下身份尊贵,何须劳烦您专程相送,奴婢自己走回去就好。”

“夜里宫中人烟稀少,常有寒风穿巷,我放心不下。”刘休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么定了。”

几句话平平淡淡,没有热烈的告白,可落在王鹦鹉耳中,却让心底泛起一阵暖暖的涟漪。

夜晚

刘休龙理了理身上的锦袍,准备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王鹦鹉下意识站起身,话到嘴边犹豫片刻,原本疏离的客套,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惦念:“风雪路滑,殿下路上走慢一些。”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往日她只会恭顺地行礼送别,从不会这般直白叮嘱。

刘休龙脚步倏地停住,转过身看向她,风雪映亮了他含笑的眉眼,温柔得化开冬日的寒凉:“承蒙你挂念,我定然当心。你早些关好门窗,把炉火添足,莫要冻着身子,明日傍晚,我准时过来等你。”

王鹦鹉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垂下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吹进院子,她才缓缓关上木门。怀中的小猫蹭了蹭她的下巴,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叮嘱,是藏不住的心意。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他是皇子,自己只是卑微宫人,鸿沟永世难以跨越。可每当想起刘休龙细致入微的关怀,想起他执意要在夜里护送自己,心底那股甜甜的悸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罗浅浅端着一碗热汤走入房中,望见她失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鹦鹉,你方才的眼神,藏不住心事。”

王鹦鹉回过神,面上泛起一抹羞赧,小声道:“我只是一时失言。”

“话虽是这么说,可你的心已经不一样了。”罗浅浅很想告诉王鹦鹉,便叹息道,“殿下下这份温柔太过动人,可我们只是奴婢。”

王鹦鹉没有接话,抱着小猫坐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落雪。她控制不住地期待着明晚的同行,长长的宫道之上,有他相伴,好像再凛冽的寒风,也变得不再可怕。理智还在苦苦克制,情意却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第二日入夜,漫天飞雪愈发绵密,整座皇宫覆上一层素白。王鹦鹉办完差事走出偏殿,刘休龙早已立在廊下等候,一身玄色锦袍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风雪里轻轻摇晃。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将大半伞面倾向她这边,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长长的宫廊曲折幽深,两侧枯枝堆满厚雪,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落雪簌簌轻响。二人缓步慢行,灯笼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临着御池的小亭,刘休龙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冰封的水面与漫天飞舞的琼雪。

“在此小坐片刻,赏赏雪景再走。”

王鹦鹉微微颔首,跟着踏入亭中。亭内早早放了铜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外刺骨的寒气。

刘休龙抬眼望向漫天落雪,语调清雅悠长,缓缓诵出一段辞章:“若乃积素未亏,白日朝鲜,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尔其流滴垂冰,缘溜承隅,粲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皔曒洁之仪。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

字句婉转风雅,伴着风雪缓缓回荡。

王鹦鹉听得怔怔的,大半文辞她都听不明白。她自小家境贫寒,入宫之后也只学过寥寥几个常用字,那些古雅生僻的字眼绕在耳边,只知道写的是眼前的白雪,具体深意却一知半解。她攥紧袖口,睫毛局促地颤动着,既怕被他瞧出自己学识浅薄,又舍不得打断这好听的声音,只能茫然地望着飘落的雪花。

刘休龙念完,侧过头看见她一脸懵懂茫然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柔软的怜惜,柔声细语地解释:“这段话是谢惠连的《雪赋》,写积雪铺满大地,朝阳一照,光亮得如同上古烛龙衔着光芒照亮昆仑神山;屋檐凝结冰棱,好似河神剖开蚌壳,洒落满地明珠。大雪纷飞千姿百态,变化无穷无尽。”

简单几句大白话,王鹦鹉才算听明白了,脸颊微微泛红,小手局促地攥紧衣袖,小声嗫嚅:“殿下读过这么多书,奴婢听得糊里糊涂,识不得几个字,实在粗陋无知。”

“并无粗陋一说。”刘休龙轻轻摇头,目光缱绻地凝在她的脸上,方才赏雪的闲情尽数散去,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慢慢翻涌上来,“世间雪景写得再华美动人,可在我眼里,万般风光,都比不上你一人。旁人写尽琼花飞雪,可我总觉得,你才是落在深宫之中最好的景致。”

他缓缓抬手,克制住触碰她的念头,嗓音低沉绵长,将心底藏了许久的描摹缓缓道出:“在我心中,你就如同瑶台仙姝降落人间。似高唐烟雨、巫山流云,风姿绝代。远远望去,温婉如月中嫦娥,光彩灿然,堪比天边婺女星。”

王鹦鹉身子猛地一僵,心口突突地狂跳起来。从前在东宫,她满心牵挂着刘休远,当初太子到头来却留她一人暗自神伤。那些委屈堵在心底无处诉说,唯有眼前的武陵王,看得见她的怯懦与难过。

刘休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裹着绵长的怅惘:“雪景再美也是冰冷死物,你就不能放下过往,认认真真看一看我吗?”

风雪簌簌拍打亭檐,炭火安静地燃着。王鹦鹉的肩膀微微发抖,犹豫许久。

长久的沉默,让刘休龙心底积攒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一次次温柔相待,一次次退让克制,换来的依旧是她犹豫不决的回避。那一点滚烫的心意,慢慢染上落寞。

他缓缓敛去眼底缱绻的柔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不住的失落:“也罢,是我强求了。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刘休龙转过身,准备迈步离开亭台。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双纤细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力道柔弱,却又死死扣着不肯松开。

王鹦鹉把脸埋在他厚实的锦袍上,细碎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别走……殿下,不要走。”

刘休龙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敢动。满心的失望瞬间化作巨大的错愕,他僵硬地低下头,清晰感受到身后人单薄的身子不停颤抖。

“我不是刻意冷落你……”王鹦鹉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露心事,“一想起从前在东宫,休远亲口许下诺言,转头却沉溺在姬妾身边,我便不敢再轻易动心。可殿下日日护着我,风雪里等候,耐心为我讲解诗文,我心里早就乱了方寸。我一直逼着自己恪守尊卑,可我真的舍不得你离开。”

刘休龙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心口又酸又烫。他迟疑片刻,慢慢抬手,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面,指尖微微发颤:“鹦鹉……你可知这句话,让我等了多久。”

刘休龙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生怕碰碎了她。方才满心的失落一扫而空,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

“不必再苦苦压抑自己了。”他低声呢喃,气息落在她的额前,“大哥许诺你的安稳落空了,往后余生,由我来兑现。纵使我将来免不了奉旨迎娶王妃,可我对你的情意,绝不会有半分改变。”

王鹦鹉泪眼朦胧,望着他真挚的眉眼,心里横亘已久的那道尊卑界限,彻底崩塌。她轻轻点了点头,单薄的身子不由自主往他怀中靠去。

屋外寒风卷着鹅毛大雪不停回旋,亭子里炭火融融,隔绝了深宫所有的规矩与冷眼。

刘休龙身子微微一僵,似乎还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他稍稍松开怀抱,凝着一双发亮的眼眸,声音微微发颤:“鹦鹉,你是真的应允我了?”

王鹦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汽,羞赧地垂下脑袋,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狂喜尽数涌满刘休龙的心房。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欢喜,俯身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踩着亭中薄薄的落雪,缓缓转起圈来。

王鹦鹉猝不及防,慌忙环住他的脖颈,一声细碎的惊呼从唇边溢出来,面上霎时间绯红一片。寒风吹动她柔软的衣袂,漫天白雪悠悠飘荡,他脚步轻快,眉眼笑得温润明朗,往日里深藏的执拗尽数化作纯粹的欢喜。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刘休龙低声笑着,一遍一遍絮絮念叨,声音满是喜悦,“我等这一日,熬了无数个日夜。”

几圈过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她轻轻放落在地上,双手依旧牢牢扶着她的腰,生怕她站立不稳。他低头望着羞怯难言的姑娘,掌心稳稳裹住她冰凉的小手:“从今往后,不必再谨守那些无谓的尊卑隔阂。东宫给不了你的安稳,深宫亏欠你的温柔,我都会一点一点补给你。无论往后有多少流言非议,有多少规矩束缚,我都会守在你的身旁。”

王鹦鹉攥着他的衣袖,心口温热滚烫,从前萦绕在心底对刘休远的执念,此刻已经淡如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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