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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扫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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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王鹦鹉回答,她便摇着头,眼神空洞又茫然,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诘问,碎声反复呢喃:

“我到底算什么啊……我是伺候人的宫女,还是……还是主上的女人?”

这句话,压得她快要疯魔。

“别哭了,浅浅,别这么为难自己。”

她低头,贴着她微凉的耳畔,语气温柔得足以抚平风雪:“没有名分,便算不得牵绊。那只是一场无关对错的错觉,不是你的错。”

“只要你安分度日,潜心熬着年限,总有出宫归家的那日。旁人的闲话、一时的屈辱,都会过去的。”

王鹦鹉知道这些话太过自欺欺人,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温柔的慰藉,给她撑住活下去的微光。

罗浅浅埋在她肩头,渐渐止住了嚎啕,只是细碎的呜咽还在断断续续,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襟,不敢松开。

王鹦鹉轻轻掰开她冻得发紫的手,将她推到廊下避风的地方站好,柔声叮嘱:“你在这儿歇着,别冻坏了,雪我来扫。”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俯身抬手,一下下认真清扫着庭院厚厚的积雪。

罗浅浅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泪又无声淌落。这深宫万人皆冷眼,唯有王鹦鹉,待她始终赤诚温柔,落难之时不离不弃,替她遮风挡雪。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满院积雪便清扫得干干净净,阶前廊下整洁利落,再无半分凌乱。

王鹦鹉放下扫帚,指尖冻得通红,微微泛僵。她回身走到罗浅浅面前,伸手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温声道:“好了,差事了结,我们回去。”

罗浅浅用力点头,主动攥住她温热的手心,一步不离地跟着她。

夜色彻底笼罩深宫,层层宫灯亮起,驱散了些许寒意。两人并肩踏着残雪,一路默然走回宫女居所的偏耳房。

狭小的屋子简陋朴素,却胜在安静私密,是她们朝夕相伴、安稳度日的小天地。

王鹦鹉烧了热水,替罗浅浅擦拭脸面、泡暖手足,又帮她换下了被雪水浸湿、冻得发硬的宫衣。待收拾妥当,屋外寒风呼啸,雪落不止,屋内却燃着浅浅炭火,暖意融融。

入夜之后,宫门落锁,整座紫禁城沉寂无声。

两人褪去外衫,像过去无数个寻常夜晚那般,一同躺上狭小的硬板床,并肩而卧,被褥贴身温热。

从前岁岁朝夕,她们便是这般相依取暖,长夜相伴。今日浅浅落难失意,更是分毫未变。

黑暗之中,罗浅浅依旧心有余悸,心底的委屈与惶恐未曾完全散去。她习惯性地侧身靠近王鹦鹉,紧紧贴着她温暖的身子,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口,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后背。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过的沙哑,满是全然的依赖:“鹦鹉,还好我还有你。”

是她跌落深渊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王鹦鹉心头一软,反手轻轻覆住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温柔摩挲安抚,轻声回应,语调安稳又郑重:

“别怕,我陪着你。今晚我们一起睡,和从前一样。”

雪后初晴,廊下晒着浣洗好的衣物,寒风卷着碎雪残屑,吹得衣袂簌簌作响。

罗浅浅捧着木盆,垂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只想尽快干完活躲开旁人的目光。可偏偏避不开,月樱带着两三个宫女,正倚在廊柱边闲聊,一眼便瞧见了她。

月樱眉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故意把声音扬高,生怕罗浅浅听不见。

“哟,这不是那位承蒙陛下垂幸的罗宫人么。”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宫女顿时哄笑起来。

罗浅浅身子猛地一僵,捧着木盆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眼。

月樱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鹦鹉身上,嘴角挂着刻薄的讥笑,扬声道:“鹦鹉,你看看浅浅。她从来就不安分,先是勾搭武陵王,而后又去勾搭主上,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周遭跟着的宫女也纷纷附和,嗤笑出声。

“可不是嘛,一心想着攀高枝,结果什么名分都没捞到,痴心妄想,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

流言像冰冷的碎雪,狠狠砸在罗浅浅身上。她浑身发抖,木盆险些从手中滑脱,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喉咙堵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何曾主动勾搭过谁。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垂怜,她一个小小宫女,哪里有半分拒绝的余地。可在旁人嘴里,全都成了她处心积虑的勾引。

罗浅浅下意识往后缩,想要离王鹦鹉远些,满心都是愧疚。她怕自己的污名,连累到一直护着她的人。

王鹦鹉上前半步,稳稳将罗浅浅护在身后。方才温和的神色尽数敛去,眼底凝着一层寒意,却没有失态叫嚷,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月樱。

“月樱,说话要有凭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哄笑:“浅浅是什么性子,我朝夕与她相处,我最清楚。主上的心意,岂是一个宫女能够随意勾搭得来?这般胡乱编排,若是传到淑媛娘娘耳中,便是搬弄是非。”

月樱被她怼得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住,依旧不服气,撇着嘴:“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她一夜承恩,最后什么都没有,难道不是自作自受?”

廊下的空气一时凝滞。那几个宫女见王鹦鹉态度强硬,也不敢再放肆大笑,只是窃窃私语,眼神依旧带着轻蔑。

罗浅浅躲在王鹦鹉身后,肩膀不住地轻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哽咽:“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勾搭谁……”

王鹦鹉侧过身,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抚:“别听她们胡言。”

她不再同月樱纠缠,伸手接过罗浅浅手里沉重的木盆,对她道:“我们走,不必在此与她们争执。”

二人转身,快步离开廊下。

身后,月樱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还在和同伴低声嗤笑,闲话随风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罗浅浅走得脚步虚浮,满心的屈辱与委屈,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王鹦鹉握着木盆,余光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她们不过是见人落难,便肆意编排。不是你的错,不要往心里去。”

寒风掠过,残雪在脚下簌簌作响,深宫的闲言,远比冬日的寒气更伤人。

宫道上残雪融成湿漉漉的水洼,日光落在地面,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罗浅浅停下脚步,肩头微微垮着,眼底蒙着一层彻夜未眠的倦意。她不再哭嚎,只是声音沉沉的,把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真心话缓缓说出来。

“鹦鹉,我想了整整一宿。”

她望着远处重重宫墙,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其实并不喜欢主上。可那晚之后,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浑身一僵,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我没有爱慕他,我心里半点情意都没有。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偏爱,我只想当上娘娘,拿到册封。只有有了名分,我才不会被人随意轻视,不会被月樱她们指指点点,不会被人当成一时消遣的笑柄。”

“若是没有那纸册封,我就永远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

她抬眼看向王鹦鹉,眼眶泛红,眼神里满是挣扎。

“做宫女,我要受使唤、挨白眼;可我又已经承过帝幸,再做普通宫女,人人都要拿这件事来嘲讽我。我进退两难。只有成为娘娘,拥有正经位份,旁人才能不敢随便欺辱我,我才能堂堂正正活下去。”

“我不喜欢他,可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寄望于那道册封,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说完,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茫然。

她分得清清楚楚,情爱和生存是两回事。她对帝王没有半分心动,可身子已经落了这样的境地,想要摆脱屈辱,就只能去求取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分。

王鹦鹉听着这番话,心口一阵发沉。

这番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

深宫之中,多少女子并非爱慕君王,只是被命运推着,不得不去渴求一个名分,以此换得一丝体面。她自己也曾有过这般挣扎,所以格外能体会浅浅的绝望。

她伸手,轻轻握住罗浅浅冰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明白。”王鹦鹉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叹息,“你不是贪恋情爱,只是想求一份不被人践踏的体面。”

可她也清楚现实的残酷,眉头微蹙,低声道:“可浅浅,名分不是你想求,就能够得到的。主上若是无心,就算你已经是他的人,也依旧可以视而不见。”

罗浅浅身子轻轻一颤,嘴唇抿得发白。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细弱,“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风掠过宫墙,卷起地上残留的雪屑,冷冷吹在两人脸上。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没有情爱的执念,只想要一纸身份,来保全自己的尊严,可这深宫,连这样朴素的愿望,都那般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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